金丹大典前的三个月,云绾柔很忙。
忙到连"忙"这个字都没空想。
每天辰时起,梳妆,换衣,熏香。师尊把这三样定死了时辰——梳妆半个时辰,多一分显得刻意,少一分显得怠慢;衣裳一日三换,早中晚各一套,颜色由浅入深,深到夜里那套为止;香要换,早上清冽,午后甜,夜里什么都没有。
"夜里什么都不点。"苏怜幽说过,"男人最怕的是空。你给他一间空屋子,他就自己往里填东西。"
巳时见客。
一天四个,有时候六个。多的日子从辰时末一直排到戌时,中间连吃饭的空当都没有——不是不给她吃,是她吃不下。
云绾柔学会了在案上摆一碟果子。客人说话的时候她拈一颗,慢慢咬,不咽。等客人走了,吐掉。
来的人各有各的名目。
送礼的,说"听闻云姑娘结丹在即,一点薄礼"。
论道的,说"贫道有一桩疑惑,想与云姑娘参详"。
求药的,说"合欢宗的驻颜丹天下闻名"。
还有不绕弯子的,进门就说"苏长老开个价"。
名目不同,落点一样。
云绾柔已经不看他们的脸了。
她看别的地方。
一个人进门,先看什么,是很要紧的。
先看脸的,是色。先看手的,是癖。先看屋里有没有别人的,是怕老婆或者怕师父。进门先看案上摆了什么的,是想买东西——这种人好打发,给他一个价,他自己去凑。
先看她身后那扇窗的,是看退路。
看退路的人,最危险,也最好用。
她把这些一样一样分好,像分一堆豆子。
这些不是天生的。
是两年半,无数次,一寸一寸磨出来的。
如今的云绾柔,已经能在一句话里让一个男人把底牌掀起来半张。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笑,什么时候该垂眼,什么时候该主动斟一杯酒,什么时候该把手缩回来。
她知道怎么让人上钩,也知道怎么让人觉得是自己先动的心。
苏怜幽看着她,眼里那种光越来越亮。
有一回送走客人,师尊破天荒地留下来,坐在她对面看了她很久。
"绾柔。"
"弟子在。"
"你现在这样子,"苏怜幽说,"比两年前好看十倍。"
云绾柔垂眼。
"师尊谬赞。"
"不是长相。"苏怜幽笑了,"是你这双眼睛。"
她伸手,指尖在云绾柔的眼角虚虚一点。
"你看着他们的时候,眼里是空的。男人最怕女人眼里空。空的他们看不见自己,就只能拼命往里填。"
"填得越多,掏出来的越多。"
云绾柔听着,笑了一下。
"弟子受教。"
苏怜幽走了。
云绾柔一个人在洞府里坐着。
她坐了很久。
师尊说的都对。
师尊唯独说错了一件事。
她的眼睛不空。
她的眼睛里装着东西,装得很满,满得她自己有时候都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