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是被谁逼着算的。是嘴边那句“放弃一切”还没落地,她已经先替对方把“一切”和“一些”之间的那道沟量了出来——丹尊退过,厉寒走过,楚云飞沉默过,没有一个人真跨过来。沟还在,人换了,她连替他们惋惜都懒得。
她端起自己那杯,没喝。指尖抵着温热的杯壁,一下,一下。
阿婆不会这样。
山脚溪边那个用粗碗喝酒的老太太,看她蹲在冷水里搓麻衣,手冻得通红,只会把半碗酒推过来,说傻丫头酒要慢慢喝,急了辣,慢了香。阿婆看人看的是脸色,不是价码。阿婆死在第二年冬天,坟头朝着她走的那条官道,再没人用那种眼睛看过她。
她把那半碗酒想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光从东墙挪到了西墙。
傍晚又来了一位。是西边一个小宗门的当家,姓何,带了盒东珠来,说听闻姑娘喜静,特意挑了串不扎眼的。云绾柔接了,道谢,笑容妥当。等那姓何的走了,她才发现自己又做了一遍——姓何的背后的山头、东珠的成色、值不值得师尊回一份更厚的礼,全在心里过了一遍,顺滑得像抄了千百回的功课。
她在心里记了一笔:何当家左手无名指有旧戒痕,丧偶的年头不短,最怕人提一个“孤”字。这一笔,将来有用。
她站在空下来的屋里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没人看见,也不打算给谁看。笑完,她觉得胃里发空,像被人掏走了一块,又填进一块冰。
“师尊。”她听见自己开口,声音平得像一口枯井,“弟子累了,想歇几日。”
苏怜幽正翻着名册,头也没抬:“累了?金丹大典在即,哪有空歇。再撑一撑,大典完了,你要歇多久都行。”
云绾柔垂眼,应了一声是。
她退出去的时候,苏怜幽终于抬了眼。
少女的背影还是直的,裙摆扫过门槛,没乱。可苏怜幽注意到一件事——云绾柔今早没有照镜子。
往常出门前,她总要立在铜镜前站一站,理鬓角,正衣领,把那张脸调到最妥当的样子,连一丝乱发都不许有。今日她直接就出来了,像是忘了,又像是根本不在意了。
苏怜幽把名册合上,指节在封皮上敲了两下。
她笑了一声,笑意没到眼底。
“累了。”她低声重复这两个字,像在嚼一颗还没熟的果子,“你也会累了。”
夜深,云绾柔立在窗前。院里挂着两排灯笼,暖黄的光一晃一晃。她本只是看着,不知怎么,目光就顺着灯笼的间距走了一遍,像在数什么。数到第七盏,她才惊觉自己在做什么。
她想起仙魔大会上那个灰袍人。高个,背微驼,走路没声音。厉横江说他在阵崩崖画了一夜,让三千把举起的刀都忘了为什么上山。那时候她把“守拙山人”四个字收好了,像收一枚铜钱。
如今这枚铜钱在手里转。她看山看殿看人站位,都忍不住分出阵眼。七盏灯,七个眼。她没学过阵,却比谁都先把合欢宗看成了困局。
可困在里面的,是她自己。
她想起厉横江那句话——画一夜的阵,能让三千把举起的刀都忘了为什么上山。若有人也给她画一夜,让她忘了自己为什么还留在这儿,她未必不肯。
只是这世上会画阵的人,未必肯为一个合欢宗的女子费那一夜的笔墨。
她把这句话也收进了心里,和那枚铜钱放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