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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0章 第一丝厌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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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几个月,客多得像檐下的雨,落不完。

云绾柔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独自待着是什么时候。清晨有人来请安,白日有人来递帖子,入夜有人来“叙话”。名字换了一拨又一拨,脸在她脑子里糊成一片,只有袖口上的宗门纹样还分得清——玄天宗的云纹,幽冥谷的枯莲,万魔殿的狰兽。苏怜幽把她摆出来,像摆一尊养得最润的玉器,谁来都让看,谁看都收银子。

她学会了一套应对。

对年长的,笑要浅,话要少,垂着眼,显得恭敬又怯。对同辈的,眼风要轻扫过去再收回,像无意,像被勾了一下又后悔。对那种一进来就绷着脸、偏要装不感兴趣的,她反倒要稳,要冷,要让他觉得自己没被放在心上——人最受不了不被放在心上。

这一套是师尊手把手教的。她学得太好,好到自己都分不出哪句是真,哪句是演。

久而久之,连“演”字都省了。她站在那儿,天然就是该有的样子。

今日来的是玄冥谷的年轻人。

青衫,瘦长脸,看着不过二十出头,是玄冥老祖打发来送拜帖的徒孙。名姓云绾柔没听进去,也不必听进去。苏怜幽在旁笑着接话,三两句就把人家的来意、礼单、背后站的是老祖第几房,摸得清清楚楚。那年轻人拘谨,手捧拜帖,耳根红了一片,偷眼瞧她,又不敢瞧。

云绾柔低头给他斟茶。

水线落进杯里,稳的。她手不抖了——这是这两年练出来的,斟一夜的酒也不许抖。

可她忽然听见自己心里冒出一句:玄冥谷今年礼比往年薄了三成,这小子背后撑不起门面,不值得师尊费神笼络。

她手一顿。

那句话不是谁教她的。没有谁拿刀抵着她,没有谁拿话套她。是她自己冒出来的,像呼吸一样自然,像师尊翻名册时嘴边常挂的那两句——能换的,和还没换出去的。

她把茶盏轻轻放下,没出声。

她厌恶过很多东西。厌恶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,黏的,烫的,像没洗净的手在皮肤上蹭。厌恶那些话,每一句都裹着糖,糖底下压着价。厌恶这间屋子,厌恶身上这件永远浆得笔挺的衣裳,厌恶铜镜里那张被调到最妥当的脸。

可那些厌恶都朝外。

这一回不一样。

这一回她厌恶的是自己。

她居然学会了。师尊没逼,没套,她就自己长出了那双看人的眼睛——见一个人,先数他值多少,再看他立在哪座山头,最后把他安进账本的某一格。

她想起两年前刚入门时,听师尊说这世上的物分两种,能换的,和还没换出去的。那时候她只觉得冷,觉得师尊的账本薄得吓人,薄到连个人字都写不进去。

如今她自己把那个青衫小子归了进去。

不是被迫。是习惯。

习惯比刀子狠。刀子割一下知道疼,习惯是连疼都省了,血肉长好,再割也不见血。她从前最怕变成师尊那样的人,如今才发现,怕没用,日子过着过着,人就滑过去了,连滑的过程都察觉不到。

这几日她听得最多的,是“我愿意为你放弃一切”。

姓赵的散修说过,姓孙的剑修说过,连那个连名字都记不全的元婴老者,握着她的手也说过。三个月前她听见还要心里发紧,觉得荒唐,觉得可笑,觉得这世上的男人怎么连谎都撒得这样不用心。如今再听,竟像听檐外的雨,落过去就完了,连可笑都省了。

比可笑更空的是另一桩——她发现自己在听那些话的同时,手已经在心里拨算盘。姓赵的背后的矿脉,姓孙的师门藏的功法,元婴老者手里那半张残图。他们说得越动情,她算得越清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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