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怜幽的动作来得很快。

第二日一早，云绾柔便被叫到了主峰。苏怜幽笑吟吟地告诉她，大典在即，为师给你换了处洞府，离我近些，也清净。

那是主峰东侧的一间石室，比她原先的屋子小了一圈，窗开得高，门只一道，四壁光秃秃的，连个能藏东西的暗格都没有。云绾柔立在门口，一眼就看出这屋子的讲究——窗高，是让人看不见外头；门独，是让人出不去；四面墙不挂一物，是让人连个分神的地方都没有。

她没学过阵，却比谁都先把它看成了困局。

去新石室的路上，她跟着苏怜幽沿主峰的石阶往上走。石阶九转，每一转都正对一处殿角，殿角与殿角之间，留出的是让人不得不低头的夹角。她走着，心里就不由分起阵眼来——九转石阶，九处夹角，像九枚钉，把她往峰顶那间石室里钉。

苏怜幽在阶上停了一次，伸手揽了揽她的肩。那手很轻，轻得像怕惊飞一只雀，可云绾柔肩上的肉却一寸寸凉下去。她知道这轻重都是算好的——既是示好，也是告知：从这儿往上，你归我管。

苏怜幽亲自替她收拾了东西。说是收拾，其实是查。妆奁翻了底，枕下扫了空，连墙角那只装换洗衣物的藤筐都没放过。翻到一半，苏怜幽的手指在一只小皮囊上停了停。

皮囊里是一只银瓠，瓠里还有小半截酒。

酒是仙魔大会上厉横江闹着添的那一坛里剩的。云绾柔偷偷留的，藏在藤筐夹层，原想着夜深人静时抿一口——那一口是她给自己留的“我还在”的证据。酒倒在地上的时候，她想起阿婆。山脚溪边，粗碗，浑酒，阿婆说酒要慢慢喝，急了辣，慢了香。她两年没正经喝过一口了。那半截酒是她偷藏的“我还在”，如今连“我还在”都被倒掉了。

苏怜幽把空瓠搁在案上，笑意淡了。

“合欢宗不给你喝酒，是为你好。”她语气还是柔的，“你这身子金贵，酒乱心性，误了大典，谁都担待不起。”

云绾柔垂眼：“弟子知道了。”

她没争。争也没用。只是心里那一点薄薄的暖，随酒一起，渗进了砖缝。

苏怜幽又立了条规矩：即日起，云绾柔不得与外界通信，所有来往书信须经她过目。这条规矩说出来平平淡淡，云绾柔却听见自己心口轻轻一跳。

她枕下压着一封信。

不是别人的，是她自己的回信——给太虚剑宗那位首席的。那人名姓只在信尾见过，冷月痕。修的是无情道，与她通了半年信，她是被师尊勒着吊着的线，回一封，师尊查一封。冷月痕信里从不说软话，只与她论剑，论天地，论“色相皆是虚妄”。偏是这种不把她当女人的人，让她每次读完，都要在灯下坐很久。上一封她回得长，回完，眼泪毫无声息地落了满襟。她不知哭什么。许是哭他不信色，许是哭这世上终于有个看她时不烫的人，却又偏偏隔着千里，碰不到。

信还没递出去。

冷月痕的信，她每封都藏得深。那人修无情道，看她时从不像旁人那样眼睛发烫，倒像在看一柄剑的纹路。苏怜幽整本账都立在“人人都贪她”之上，唯独这一种人，她没处下手。云绾柔自己也说不清，是怕这封信被查到，还是怕它查不到——查到，是死线；查不到，是她偷偷留的一条别人走不进的缝。

苏怜幽查到妆奁第二层时，云绾柔借着替她递茶的机会，将手悄悄探向枕下。指尖碰到了信角，她极慢地，将信角塞进了袖口最深的褶里。

苏怜幽没看见。

“还有一人，往后跟着你。”苏怜幽拍了拍手。

门帘掀开，进来个十三四岁的丫头，圆脸，细眉，名唤春蕊，是苏怜幽身边调教出来的。春蕊规规矩矩行了礼，站到了云绾柔身后半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