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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2章 收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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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春蕊机灵,往后你起居饮食,她都照料。”苏怜幽笑着,“也省得你一个人闷。去哪儿,见谁,跟她说一声便是。”

这话听着是体恤。云绾柔听懂了另一层:去哪儿,见谁,春蕊都看着;春蕊看着,就是师尊看着。

从那日起,春蕊寸步不离。用饭她在旁,梳妆她在旁,连夜里云绾柔立在窗前发呆,身后也会多一道轻轻的呼吸。头几日她还试着趁春蕊打盹时独处片刻,可春蕊醒得比她想的要警醒。有一回她不过在窗前多站了一刻,春蕊已轻手轻脚立到了她身后,柔声问姑娘可是累了。那一声“姑娘”,听得她后颈发凉——不是关切,是禀报的前奏。

果然,当夜春蕊便去回了话。云绾柔不知她回了什么,只第二日苏怜幽看她的眼神,多了三分掂量。从那以后,云绾柔连发呆都发得讲究——背要直,眼要空,像一幅挂惯了的画。她开始在人前演“安分”,把真正的自己,往袖口那封信的褶里,再塞深一寸。

苏怜幽的“谈心”也勤了。

每日午后,她必把云绾柔唤去,软榻上歪着,有一句没一句地聊。聊的都是老一套:外头多险,没有合欢宗你早被吃得骨头不剩;为师待你如何,你心里该有数;那些男人,不过图你一时,唯有这儿才是你的家。

话像香,一缕一缕往人鼻子里钻。云绾柔垂着眼听,一声不响。

有一回苏怜幽捏着她的下巴,端详了半晌,忽然说:“绾柔,你如今这般模样,离了合欢宗,活不过三天。”说这话时,苏怜幽的笑没了,眼底是罕见的空——像一个赌徒,盯着自己最值钱的骰子,怕它滚下桌。

云绾柔垂眼,应了声是。心里却记下一笔:师尊说“活不过三天”,是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,离了这身子,我还能算什么。

她不反驳。反驳是蠢的,越反驳,绳收得越紧。她只是把那些话一句句接住,在心里另立一本账:师尊怕我走,所以先说我走不了;师尊说我离不得那些男人,是因为那些男人是她的进项。

账上又多了师尊一笔。

夜里,春蕊在外间打了地铺。云绾柔躺在窄床上,睁着眼。

她把新屋子的格局在心里又过了一遍。门一道,高窗两扇,烛台三处,四壁无物。是个收得极紧的阵,钉死了出入,也钉死了念想。苏怜幽不懂阵,却比懂阵的人更会摆——她摆的不是阵,是人。

可她到底找着了一处。

高窗虽窄,窗棂却疏,疏到能容一只手伸进来,也容得一阵风带进外头的气味。风里偶尔有桃花的余腥,有远处膳房的烟火,也有一丝极淡的、说不清是什么的冷意——像山外面吹来的。

她想起那个灰袍人。他画的阵能放三千人走,却未必肯为一个合欢宗的女子费那一夜的笔墨。可她把“阵崩崖”三个字,又描了一遍,和袖中那封信的角,贴在一起。

她把袖中那封信的角,轻轻摸了摸。

那是她藏下的第一样东西。往后,也许还会有第二样,第三样。

她把信角按回袖底,心想,那灰袍人若真来,她定要问他一句——放人的阵,到底怎么画。

绳收得再紧,总归有风钻得进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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