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梦见自己在采药。
不是在合欢宗的药园里。合欢宗的药园是规整的,一垄一垄,垄与垄之间铺着白石子,走上去有声音。
梦里的山是野的。
没有路。草长到膝盖,走一步要拨一下。露水很重,走过去裤脚全湿了,贴在脚踝上,凉。
她在找一味药。
什么药她不知道,梦里也不知道。她只是低着头找,一边找一边用一根小棍拨草。
拨了很久。
后来她找到了。
那是一株很小的草,贴着地皮长,叶子背面是白的。她蹲下去,用手挖。
土很硬。她没有药锄,就用手指挖,挖到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挖出来的时候,她把那株草举起来看。
根是黄的,细细一条。
她笑了。
然后她听见身后有人说话。
"你还记得你是谁吗?"
云绾柔醒了。
她坐起身,心口跳得厉害,跳得她不得不按住胸口按了一会儿。
后背是湿的。
洞府里很静。窗外有月亮,月光从窗棂里切进来,切成一条一条,落在地上。
她喘了几口气,慢慢躺回去。
躺回去之后她睁着眼睛。
那个梦她做过。
不是第一次。
十六岁那年,在她进合欢宗之前,她在山里采过三年药。
那时候她跟着阿婆。阿婆认得草药,她不认得,她就跟着,阿婆挖什么她挖什么,挖回来晒干了卖给药铺。药铺给的钱很少,够买米,不够买肉。
她那时候的手指甲缝里常年是黑的,洗不干净。
她不在乎。
她那时候有很多不在乎的事——不在乎手黑,不在乎鞋子破,不在乎别人叫她"野丫头"。
因为在山里的时候,她是自己的。
想往东就往东,想坐下就坐下,想挖那株草就蹲下去挖半个时辰,挖不出来也不着急。
天是她的,山是她的,那条没有路的路也是她的。
云绾柔在黑暗里躺着,一只手放在胸口上。
两年半了。
两年半里没有人问过她是谁。
他们问的是:你叫什么,你多大,你师承何处,你修为几层,你结丹了没有。
没有一个人问过:你是谁。
连她自己都不问了。
因为问了也没用。答案早就不是那个在山里挖草的丫头了。
可今晚那个梦把这句话送回来了。
你还记得你是谁吗。
云绾柔闭上眼睛。
她想逃。
这个念头来得极快,快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不是第一次想。以前也有过。可以前的那种想,是"要是有个人来带我走就好了",是朝着外面伸手的那种想。
今晚这个不一样。
今晚这个是:我自己走。
离开合欢宗。离开师尊。离开那些一天来四趟、六趟的客人。离开这间熏了香的洞府,离开这张软榻,离开那些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的话。
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。
穿麻衣,吃粗粮,睡硬板床。手上重新沾泥,指甲缝重新洗不干净。
没有修为,没有名声,没有资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