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夜她睡得早。
自打圈出“大典之后”那个日子,她心里像是松了一线,身子一挨枕,竟真沉了下去。春蕊在外间轻轻打着鼾,石室静得能听见桃叶落地的声。
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的天很蓝,蓝得发亮。她站在一片山野里,脚底下是青草,草叶挠着脚心,痒的。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麻衣,袖口短了一截,露着纤细的腕。风从溪那边吹来,带着水汽和草腥,凉丝丝地贴在她脸上。
她往前走了几步,麻衣下摆扫过草尖,簌簌响。溪水就在前头,清得能数底下的石子。她蹲下去,掬一捧,水从指缝漏走,凉得她缩了手,又忍不住再掬一捧。阿婆说过,溪水冬暖夏凉,最养人——阿婆那时坐在石头上,膝头摊着没补完的麻衣,看她玩水,也不催。
玩够了水,她起身,果真看见阿婆在石头上。老太太膝头摊着麻衣,针脚歪歪扭扭,手里却攥着那只粗碗。见她过来,阿婆咧嘴一笑,把碗往她这边推了推:“傻丫头,酒要慢慢喝,急了辣,慢了香。”她接过,抿一口,酸的,涩的,却莫名想哭。阿婆伸手,用袖口胡乱给她擦了擦脸,说:“哭什么,活着就好。活着,就还有山,有溪,有野花。”
阳光暖。不是合欢宗那种被殿宇切得方方的光,是铺天盖地、毫无保留的暖,像一只手,轻轻覆在她头顶。
远处有溪水响。近处有鸟叫,清清脆脆,一声赶着一声。她蹲下身,摘一朵野花,凑到鼻尖。花香很淡,淡得要屏住呼吸才闻得到,可她闻到了,嘴角就弯起来。
那笑是真的。
不是宴席上练过的笑,不是对着客人调过的笑,是没经过任何人心、自己冒出来的笑。眼睛弯着,牙关松着,连眉梢都软了。在合欢宗的两年半,她的笑是工具,是盔甲,是给旁人看的戏。唯独梦里这一下,没有任何人看,也没有任何人要她看。
连春蕊都不在,连师尊都不在,连那一百零八双落在她身上的眼都不在。天地间只剩她一个人,和一朵不知名的野花。她忽然贪心地想,若日子能停在这一刻,该多好。
她很久没这样笑过了。
梦里有人唤她。
“绾柔。”
声音很轻,像怕惊了那只停在她肩上的蝶。她转过身。
是个模糊的影子,看不清眉眼,看不清身形,只看见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很温柔,很暖,像春天的太阳,像阿婆坐在石头上晒太阳时半眯着的眼,又像母亲——如果她有过母亲的话。
“你是谁?”她问。
影子不答,只看着她,温柔里带着一点哀。
“绾柔,”影子又说,“你还记得你是谁吗?”
她愣了。
她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