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绾柔一夜没睡。
不是睡不着。是她没打算睡。
天亮之前那段时间最难熬。洞府里黑着,窗外那片云压得更低了,压得一点光都漏不下来。她坐在床沿,抱着膝盖,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先是扫地的声音。然后是抬东西的声音——脚步一前一后,抬的是重的,步伐压得很实。再后来是灯。
有人在点灯。
从山门那边点起,一盏一盏往上点。点灯的人走得很慢,点一盏停一停,再走。
云绾柔听着。
她数了一下,从听见第一声到听不见,隔了大概两刻钟。
两刻钟,点一整座山。
她起来,走到窗前。
天还没亮透,是那种发青的亮。山下的灯全点着了,从山门一路点上去,弯弯曲曲,一条烧着的河。
昨夜她数过,三百六十盏,点着三百五十三,空着七盏。
今夜不空了。
她贴着窗棂,从上往下,重新数了一遍。
三百六十。
一盏不空。
云绾柔的手指停在窗棂上。
昨夜那七个空灯座,今天都有灯。灯是新的,灯罩擦过,亮得比旁的要白一些。
她看着那七处。
看了一会儿,她把眼睛往下移,移到灯底下。
灯底下站着人。
她眯了一下眼。
天太暗,看不清脸,只看见身形。七个位置,七个身形。都穿着执事的衣服,站得很直,不动。
不,不是执事。
执事点完灯就该走了。这七个站着不动,站了很久。
云绾柔数了一遍: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。
七个。
她把手指从窗棂上收回来,攥进袖子里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
"云师姐。"
进来的是两个小弟子,捧着梳妆的东西。
"师尊说,今日辰时开山门,您卯时末就要到主峰偏殿候着。"
"知道了。"
她们把东西放下,开始替她梳头。
梳子是从上往下,一下一下,拉得很慢。三年了,她们的手法很熟,扯不疼。
云绾柔坐着,由着她们弄。
铜镜里那张脸她看了三年。十九岁,眉眼长开了,比十六岁那会儿要淡一些——不是不好看了,是那种"淡"让旁人更想多看一眼。
师尊说的。师尊说,艳到了极处就要往回收一分,收一分才是真的艳。
她不爱听这些。可她记得住。
她们给她上妆。脂很薄,唇上点了一点。点完拿小指抹掉边缘,抹得看不出界线。
然后是衣裳。
纱裙从箱笼里取出来,天蚕丝的,轻得没有分量。
穿到一半,小弟子停了手。
"云师姐,您里头……"
"怎么。"
"您里头穿了衣裳。"
"是。"
小弟子不敢再说。可手停着,不知道该不该往上套。
云绾柔低头看了看。
麻衣的领口从纱裙底下露出来一点点,粗布,发白,和天蚕丝搁在一起,难看得很。
"套上去。"她说。
"可师尊说——"
"套上去。"
小弟子把纱裙套上了。
穿好之后她站起来,转了半圈。
纱裙垂下去,把底下那层粗布盖得严严实实,一点都看不出来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麻衣的领口卡着她的锁骨,袖口磨着手腕,走一步硌一下。
她站在那里,把这点硌记下来。
这是今天第一笔。
出了洞府,往主峰去。
天已经大亮了。整座合欢宗今天不一样——所有的廊子都挂了新幡,红的,从檐下垂下来,风一过就翻。石板路扫过,扫得能照出人影。路两边隔十步站一个弟子,都穿着新衣。
她一路走过去,一路有人福身。
"云师姐。"
"云师姐。"
她点头,回得很浅。
走到主峰偏殿的时候,山门那边传来钟声。
三声。
三声是开山门。
云绾柔在偏殿门口站住,回头往山下看了一眼。
山门开了。
先是旗。一色十二面,两两一对,从门里出来,往两边分开站。然后是车——不是车,是辇,由人抬着,一抬接一抬往里进。
她开始数。
第一抬,青幔。第二抬,黑幔,幔角绣着血纹。第三抬,白幔,没有绣。
第四抬到第九抬,都是各色,她认得一半。
第十抬空着。抬辇的人进来,辇是空的,帘子垂着,里头没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