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怜幽说完,台下响起一片应和。
应和完了,云绾柔听见台下有人在说话。
声音不大。风从台下往上送,送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碎了,只剩几个字。
——就是她?
——比传的还……
——听说才十九。
——十九怎么了,十九正好。
后头还有一句,风把它吹散了,她没听清。
云绾柔站着,没有反应。
三年了,这些话她听过很多遍。最早那会儿她会抖,抖得很厉害,抖到师尊要伸手扶她。后来不抖了。再后来她开始在心里数——数这些话一共几句,数说这话的人站在第几排,数这个月比上个月多了几句。
数着数着就不怕了。
今天她没有数。
今天她把这些话放到一边,留出心思来数别的。
应和完了,就到了献酒的环节。
这是合欢宗的规矩。大典之上,先敬天地,再敬来客,最后敬今日主角。
弟子端着盘子上来。
第一盘敬天地,酒洒在台前的青石上。第二盘敬来客,一碗一碗送到台下各宗门前。
第三盘端到了台上。
托盘的弟子跪在云绾柔脚边,把碗举过头顶。
碗是白的,酒是浑的。
云绾柔低头看了一眼。
她没有伸手。
台下有人笑了一声,笑声很轻,带着一点意味。
苏怜幽在台侧开口了。
"绾柔。"
"弟子在。"
"今日大喜,可饮一盏。"
云绾柔抬起眼,看了师尊一下。
三年了,这是师尊第一次准她喝酒。
她跪下去,把那碗酒端起来。
酒是浑的,闻着有粮食味,不香。合欢宗的酒都是这样的——师尊说酒要香不如要烈,烈了才上脸,上脸才好看。
她把碗端到唇边。
然后她停住了。
今晨她在心里那本账上写过一笔:今日不喝酒。
她写过。
她端着碗,跪在那里,停了大概两息。
台下开始有人说话了。声音不大,一句一句往上飘。
——怎么不喝。
——怕失态?
——喝一盏嘛。
云绾柔把碗放下去了。
碗底磕在托盘上,磕出一声很轻的响。
她抬起头,往台下看。
她的目光扫过去,扫过魔道那一堆,扫过丹宗,扫过玄冥门。
最后落在最东边。
冷月痕站在那里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云绾柔把眼睛收回来。
"弟子不胜酒力。"她说,"以茶代酒,请诸位见谅。"
声音不大,台下却静了一瞬。
苏怜幽的笑没有变。她抬了抬手,立刻有小弟子换了茶上来。
云绾柔端起茶,敬了三敬,喝了。
茶是凉的。
就在这时候,台下有人站起来了。
"喝个酒都不敢。"
声音很粗,是从魔道那一堆里出来的。
血修罗那堆人往两边让开一条缝。
厉横江从缝里走出来。
他今天穿得比谁都随便,一件褐色的短打,腰上缠着黑带,带子上挂着东西,走一步响一下。他手里还拎着个酒坛,坛口敞着。
他喝了不少。脸红到脖子根。
"厉某说句实话。"
他拎着坛子往台前走,走得歪歪斜斜。
血修罗站起来要拦。
厉横江把手一甩。
"你别拦我。"
血修罗的手停在半空。
厉横江走到台前,仰头看台上的云绾柔。
"丫头。"
他喊了一声。
云绾柔低下头。
"你今日大喜,厉某没什么好送的。"
他把酒坛举起来,对着台子一举。
"厉某敬你。"
说完他自己灌了一大口。
灌完抹嘴,把坛子往地上一顿。
"可厉某有句话要说。"
台下静了。
厉横江转过身,面对着台下那些人。
他伸手往四周一划。
"你们。"
"你们一个个的,来干什么来了?"
没人接话。
"观礼?"厉横江笑了一声,笑得很响,"观礼你娘。"
有人皱眉。
"你们看她那眼神,"厉横江说,"厉某在道上混了六十年,见过屠户看猪,见过赌鬼看骰子,就是没见过你们这么看人的。"
血修罗的脸色变了。
"厉横江。"
"你别管我。"厉横江把坛子举起来指着台下,"你们今天来,是要给东西的。给就给,别他娘的一边给一边看。"
台下有人冷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