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厉宗主喝多了。"
"喝多了?"厉横江把坛子往地上砸。
坛子碎了。酒洒了一地。
"厉某没喝多!厉某清醒得很!"
他转回身,往台上走。
守台的弟子要拦,被他一把推开。
他上了台。
云绾柔跪在原地没动。
厉横江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。
他看了她一会儿。
那双眼睛是红的,可眼神不浊。
"丫头。"
"厉宗主。"
"你别怕。"
厉横江说。
声音忽然低了,低到只有台前几个人听得见。
"厉某当年答应过你一句话。"
云绾柔抬眼。
"往后被人欺负了,报厉某的名字。"
"绾柔记得。"
"记得就好。"
厉横江点了点头。
他从腰带上解下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块铁牌。巴掌大小,边角磨得圆了,正面一个字,被摸得发亮。
"这个你拿着。"
云绾柔没有伸手。
"厉宗主——"
"拿着。"
厉横江把铁牌往前一递,递到她膝边。
云绾柔看了台侧一眼。
苏怜幽没有说话。
她伸手,把铁牌接了过来。
铁牌很沉,比看上去沉。入手是凉的,凉得很实在。
她握在掌心。
"这牌子是厉某从一个死人身上取下来的。"厉横江说,"厉某不认得上头是什么,挂了三十年。"
他顿了顿。
"今天给你。"
云绾柔握着那块铁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厉横江没有等她说话。
他转过身,往台下走。
走了两步他停住,没有回头。
"厉某的话放这儿。"
"今日之后,谁要是拿今日的事作践她——"
他把腰带上剩下那几样东西一扯,全拽下来了,往地上一扔。
"厉某跟他换命。"
台下死一样静。
血修罗从座位上站起来,走到台前,伸手在厉横江肩上按了一下。
厉横江的肩膀塌了一下。
他被血修罗带下去了。
走的时候他没有回头。
云绾柔跪在台上,看着那个褐色的背影走下台阶,走出人群,走到山门口,消失在旗子后面。
台下开始有人说话。声音很小,一句一句,像水开前的那种响。
苏怜幽走上台来。
她走到云绾柔身边,弯腰,声音很轻。
"收起来。"
"是。"
"今日之后不许提。"
"是。"
苏怜幽直起身,转身面向台下,笑得依然漂亮。
"诸位见笑了。厉宗主性情中人,酒喝多了些。"
她抬手。
"观礼已毕,请诸位入席——"
她的话没说完。
因为云绾柔站起来了。
云绾柔跪得太久,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。她扶住了自己的膝盖,稳住。
台下又静了。
她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站起来了。
苏怜幽看她一眼。
云绾柔把那块铁牌攥在掌心里,攥得紧紧的。
铁牌的边角硌着她的掌心。
她低下头,把左手摊开了一点,用拇指在铁牌背面摸了一下。
背面不是平的。
有刻痕。
她摸了摸,是一道一道的,刻得很深,刻得很随意,像是有人拿尖东西随手划上去的。
她数了数。
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——
七。
刻得很随意。七道长短不一,最后一道划歪了,划出牌子边缘,断在外面。
像是一个人划完第七下就走了,没打算再划第八下。
云绾柔把铁牌收进袖子。
袖子里已经有一张折好的纸。那是昨夜写的,上头只有两个字:明日。
今日就是明日。
她把这两样东西贴在一起放着。
然后她重新跪好,把裙摆理平,等着。
台下开始动。三百多个人挪位置,衣料摩擦的声音连成一片,像下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