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袍人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和他走路一样,很轻,落地没有回音。
"你今日,划了一笔。"
云绾柔的呼吸停了。
血修罗的刀出了半寸。
苏怜幽在她身后,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
云绾柔站着,脸上那个笑一点点淡下去。
她说:"我不懂您的意思。"
"你划了三下。"灰袍人说。
"一横。"
"一竖。"
"一收。"
他一样一样说,说得很慢,像在数。
云绾柔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窗棂上那一笔,是她自己在洞府里划的。
那间洞府没人进去过。
她划完就用袖子擦了。
这件事她谁也没说过。
她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灰袍人看着她。
她这时候才看清他的脸。
很老。
老得说不出年纪。眉毛是白的,白得没有一点杂色。脸上的皱纹很深,深得像是用刀刻进去的,刻完又打磨过。
他的眼睛却很亮。
不是修士那种精光内敛的亮。是那种很干净的亮,像山涧里的水,什么都没有,什么都照得见。
他身上没有灵气。
云绾柔"看"不见他身上有任何东西。
不是他藏了。
是他真的没有。
一个没有灵气的人,走进了合欢宗的金丹大典,穿过三百多个修士,走到距离掌门三步远的地方。
没有一个人拦得住他。
云绾柔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"你不用怕我。"灰袍人说。
"我不怕。"云绾柔说。
她说完这句,自己先愣了一下。
因为她发现这是真的。
她站在三百多个人中间,站在师尊身后,站在血修罗的刀前面,她不怕这个人。
她想不起上一次不怕一个人是什么时候。
灰袍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血修罗的刀又出了半寸。
灰袍人没有理他。
他走到云绾柔面前。
三步,两步,一步。
他站定了。
他比她矮半个头。他抬起眼睛看她。
"我问你一句话。"
云绾柔等着。
"你还记得你是谁吗。"
云绾柔张开了嘴。
她要说话。
她知道这句话的答案。她当然知道。她是云绾柔,合欢宗掌门座下弟子,金丹三层,十六岁那年从山下来,阿婆把她送到山门口就走了。
她全都知道。
她张着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不是想不起来。
是那些东西都在。
名字在,年岁在,师门在,修为在。
全都在。
可它们全都是"在",没有一个是"是"。
她在心里试。
第一个答案:我是云绾柔。
试完她自己就摇头了。这是名字。名字是别人叫的,不是"是"。
第二个答案:我是合欢宗掌门座下弟子。
这也是别人给的。给了就能收回去。
第三个答案:我是今日结丹的那个人。
今日结丹的是台上那个点,不是她。
第四个答案她没敢试。
第四个答案她连想都不敢想——
我是那根被拿来用的路。
她站在那儿,喉咙里堵着,堵得发疼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灰袍人等着。
他没有催,也没有再问第二遍。
三息之后,云绾柔闭上嘴。
她低下头。
"我……"
她说了一个字,说不下去。
灰袍人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"不急。"
两个字。
云绾柔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她没有觉得委屈,没有觉得怕,也没有觉得难受。
她只是忽然很想哭。
眼泪掉在青石上,砸出八个点。
她在心里数了: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、八。
八。
她数完这个数,脑子里又空了一下。
灰袍人蹲了下去。
他蹲在她脚边,伸出那根磨白袖口的手指,在青石的灰上划。
一横。
一竖。
一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