划完他站起来。
"我划的和你划的,是一样的一笔。"他说。
"你划的时候,不知道自己在划什么。"
"我知道。"
"这就是你和我现在不一样的地方。"
他要走。
云绾柔在他背后开口了。
"你是谁。"
灰袍人停住脚。
他没有回头。
"我姓守。"他说。
停了一息。
"守拙。"
云绾柔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写了一遍。
写完她愣住了。
昨夜密室里,玉简上第二十七行那两个字,她不认得。
她当时看了一眼就滑过去了。
现在"守拙"这两个字落进她心里,她忽然觉得——这两个字她见过。
她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。
她想抓抓不住。
那块地方是平的,没有边,摸不出缝。
云绾柔站在原地,手指在袖子里掐出了血。
苏怜幽在他背后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很平。平得没有一点起伏。
"守拙山人。"
灰袍人停住。
他转过身,向着苏怜幽的方向,点了点头。
"掌门。"
两个字。
云绾柔站在中间,看着这两个人隔着三步互相点头。
她认得那个称呼。
守拙山人。
前年冬天,西台那间兵器密室里,血修罗提过这个名字:一夜画一座阵,能让三千人忘了为什么上山。
她当时记在账上,记的是"有这么个人"。
现在这个人站在她面前三步远。
她把这一笔补进账里。
补完她抬起手。
她没有说话。
她用食指,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掌心里,画了一个圈。
画得很小。
画完她把手掌摊开,往灰袍人的方向送了送。
灰袍人看着她掌心那个圈。
他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"你画的这个,不是圈。"他说。
云绾柔等着。
"是什么。"她问。
灰袍人看着她,看了两息。
"你以后会知道。"他说。
"知道的时候,你会很难过。"
"可那一天你要是还在,你就还是你。"
灰袍人转过身。
"你想起来了也不要紧。"他说。
"想起来的人,比想不起来的难过。"
"可想起来的人,是自己。"
他说完这句,转身走了。
血修罗在他身后抬手要拦。
他的手抬到一半,停住了。
不是被人按住的。
是他自己抬不上去了。
血修罗站在原地,脸涨得通红,那只手在半空里抖。
灰袍人已经走远了。
云绾柔看着那个灰袍的背影穿过人群。
人群在他身后合上,像水合上。
她站在原地,低头看自己脚边那一笔。
一横,一竖,一收。
青石灰上的三道,很浅。
风一吹就散了。
她没有来得及把这三道记进账里。
因为她刚要记,身后传来师尊的声音。
"绾柔。"
苏怜幽站在三步外。
她的脸上还带着笑。
可她的眼睛里没有笑。
"过来。"
云绾柔转过身,走过去。
她走的时候,脚边那三道已经被风吹没了。
她心里那本账,翻到了第九笔。
第九笔是空的。
她试着补。
补第一回:她写下"守拙"两个字。写完了,这两个字在心里待了一息,就滑走了,滑得干干净净,像从来没写过。
补第二回:她写"一横一竖一收"。写完也滑走了。
补第三回:她什么都不写,只在那一页上画了一个圈。
这一次没有滑走。
那个圈留在那儿了。
云绾柔跟着师尊往内门走,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看那个圈。
她数自己走了多少步。
一、二、三……
数到第三十七步的时候,她发现那三级石阶她没数错,她数的是步数。
她没有在意。
她把那个圈留在第九笔上,往前走。
她没有发现,第九笔之后那一页是空的。
那本账她记了这么多年,从来没有空过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