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绾柔数了。第五个。
“洞府那扇。”她说,“透了风,灰落了一层,我拿指尖划着玩。”
“划着玩,”苏怜幽重复,“就划出个一横一竖一收。”
“我不知那叫什么。”云绾柔说,“就是横一道,竖一道,收一道。”
这是真话。
正因是真话,才最难驳。
苏怜幽沉默了一息。
“你从前,”师尊说,“不碰这些。”
“是师尊教过我,”云绾柔抬眼,“说观星要看格局,看交口,看首尾。我记着,平日就多看了两眼。”
她把话推回去。推到师尊自己身上。
苏怜幽的笑淡了一分。
“我教你观星,”师尊说,“没教你往灯上划。”
“我没往灯上划。”云绾柔说,“灯是自个儿炸的。”
这句她咬得轻,却咬得准。
苏怜幽看着她,没接。
静室里那四盏灯,有一盏晃了一下。
云绾柔在膝上数着。一,二,三,四。
她把那盏晃过的灯也记下了。
“他有没有说,”苏怜幽忽然问,声音比前头急了半分,“别的什么——比如,提过一个‘数’。”
云绾柔数了。第六个。
“没提数。”她说,“他只说那些。”
苏怜幽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,放下。
静了一息。
“他有没有提,”师尊又开口,这一回更急,字咬得太清,“‘第七个’。”
话一出口,师尊自己收住了。
她的笑还挂在脸上,可那一瞬,眼睛先空了一拍。
云绾柔看见了。
她没说话,只在心里把这一息记下来。
这是第七个问题。
师尊知道“第七个”。
师尊怕守拙山人提它。
——她数到七,停在这里。第七问是师尊自己漏出来的口风,不是她问出来的。
七这个数,今夜她数了三回。四盏灯之外,师尊问了七句,铁牌上多出一道第八。她把这三回并排收进账里,中间留着空,等它们自己接上缝。
苏怜幽端起杯子,又喝一口。
“我是说,”她把杯子放回,笑意重新摆好,“他那样的人,说话总绕。你没听懂,也正常。”
云绾柔垂眼。
“是。”她说。
苏怜幽看了她很久。
“今日先这样。”师尊说,“明日再说。”
云绾柔站起来。
“是。”她说。
她走到门边,手搭上门框。
苏怜幽在身后叫她。
“绾柔。”
云绾柔回头。
师尊还坐着,笑意浅浅的,伸手替她把耳旁一缕散发拢到耳后。
“你累了。”苏怜幽说,“回去歇着。”
指腹掠过她耳廓,凉的。
云绾柔的后背,慢慢起了一层寒。
师尊从不当着人碰她。
更极少说“累”。
更从不替她拢头发。
她推开门,走出去。
外头廊下风很凉。
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去摸那块铁牌。
厉横江塞给她的,背面七道刻痕。大典那日,他砸了酒坛,把牌子按进她掌心,说往后有人欺负,报厉某的名。
她摸到了。
拿出来,借着廊灯看。
七道。
她数了第一遍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
她数了第二遍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——
第八道。
她的指尖停在那道新痕上。
刻痕很浅,像是刚添的,又像是早就在,只是她从前没数到。
风从廊下穿过去,吹得灯影晃了一晃。
云绾柔把铁牌攥回掌心。
那第八道,她想不出是谁添的。
也不想知道。
她把铁牌塞回袖底,沿廊往回走。廊灯一盏盏数过去,数到第七盏,那盏灭了,只剩六盏亮着陪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