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身后合上。

没有落锁声。

苏怜幽走在前面，衣角擦过案沿，带起一缕沉香。那香是旧年的，尾调发苦，她闻过很多次，每次都记在鼻子里。

云绾柔停在门边，没有跟上去。

“坐。”师尊说。

她走过去，在矮榻边沿坐下。榻上铺着凉席，席纹是老的，边角磨出了白。

苏怜幽没有坐。她绕到案后，提起铜壶，倒了一杯水。

杯是青瓷的，杯壁挂着一圈旧茶渍，不是今日洗的。水倒进去，渍纹浮起来，像一道旧疤。

师尊把杯子推到她面前。

“累不累。”苏怜幽问。

云绾柔看着那杯水。水面平，没有一点纹。

“不累。”她说。

“大典闹了一日。”师尊在对面坐下，笑了一下，“你也算熬过来了。”

云绾柔把手指搭在膝上。

“师尊费心。”她说。

苏怜幽没接。她端起自己那杯，喝了一口，放回原处。杯底碰案，轻响。

“今日台上，”师尊说，“你划了一笔。”

语气很平。同说今日阴晴一般。

云绾柔抬眼。

“我划了什么。”她问。

“你问我。”苏怜幽笑，“我正要问你。”

云绾柔把那句“窗棂上有灰，我随手划的”压在喉咙底下，面上只露出一点茫然。

“我不懂师尊的意思。”她说。

“那一横，一竖，一收。”苏怜幽伸出食指，在案面虚虚描了三下，“台底下那盏灯，跟着那三下炸的。”

云绾柔的手指在膝上动了一下。

“那不是我划的。”她说。

“哦？”苏怜幽挑眉，“那是谁。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云绾柔说，“我站那儿，人挤人，灯挨灯，我什么也看不清。”

这是真话。人确实挤。灯确实挨。她只是把“看不清”的时辰挪了位置。

苏怜幽看着她，看了两息。

云绾柔也看着她。师尊的笑还在脸上，眼睛里没有笑。

“守拙山人跟你说了什么。”师尊问。

云绾柔在心里数。这是第一个问题。

“他说……”她顿了一顿，“他问我，记不记得自己是谁。”

“你还答了。”苏怜幽说。

“我答不上来。”

“答不上来，也算答了。”师尊的手指在杯沿敲了一下，“他后来呢。”

“他蹲下去，在青石灰上划了三下。”云绾柔说，“一横，一竖，一收。”

“你看得倒清。”苏怜幽说。

“他就在我跟前划的，我低头就看见了。”云绾柔说。

这是真话。她低头就看见了。

苏怜幽停了一息。

“他走之前，还说什么。”师尊问。

云绾柔数了。第二个。

“他说不急。”她说，“他说想起来的时候，我会很难过。”

“还有呢。”

“他说，想起来的人，是自己。”

苏怜幽的手指停在杯沿，没有再敲。

“就这些？”师尊问。

“就这些。”

“他没提别的？”苏怜幽往前倾了半寸，“没提什么人名，什么数，什么……位置。”

云绾柔摇头。

“我没听出来。”她说。

苏怜幽看着她，又看了两息。

“你掌心里，画的是什么。”师尊问。

云绾柔数了。第三个。

她的左手微微收拢。

“我没画什么。”她说。

“我看见了。”苏怜幽说，“你摊开手，往他跟前送。”

“那是……”云绾柔迟疑一下，“那是方才掉泪，手心里潮，我随手抹了一下。”

“抹出一个圈。”苏怜幽说。

“像圈。”云绾柔说，“其实也不一定是圈。”

苏怜幽不说话。

静室里只有香在烧，烟是直的，不散。

云绾柔数了墙角的灯。

一盏，两盏，三盏，四盏。

四盏。她把这个数按在心里，没去换什么。

“你什么时候，”苏怜幽开口，“学会划那一笔的。”

云绾柔数了。第四个。

“窗棂上有灰，”她说，“我随手划的。”

“哪扇窗。”师尊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