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天是灰的。
禁足到了第几日,她说不清。洞府没有日影,她数过窗格,一扇,两扇,三扇,数到第七扇就停了。第七像一道坎,她不想越过。
窗棂上积着一层薄灰。前几日她在这灰上划过一横一竖一收,划完自己愣住,想不起为什么划。灰还在,那三道印子被她袖子蹭模糊了,只剩浅浅的影,像谁怕被人看见,偷偷抹过一遍。
山下村子有人在唱。
调子很熟,是合欢宗脚下那些农人闲时哼的,粗,野,尾音拖得长。风把调子送上来,断断续续,隔一会儿飘一句,隔一会儿又飘一句。她小时候在溪边听过无数回,阿婆唱,农人也唱。
她跟着哼。
第一句顺下来了,喉咙里那个弯她找得到。
第二句也顺。
第三句,嘴张着,调子断了。像一根线从中间被人抽走,前半截在她嘴里,后半截不知去了哪里。她卡在那儿,张着嘴,一个音也接不上,喉咙里空落落的。
词还在。
她在心里把词过一遍:浮萍下水,阿婆摇橹,橹声咯吱,星子落湖。一字不差。她甚至能看见那几个字排在黑地里,整整齐齐,一个偏旁都没少。
调没了。
她又试一回。张口,第一句,第二句,到第三句起头那个弯,又断。断的地方一模一样,像有人在那儿划了一道坎,她的调子过不去,怎么绕都绕不过。
她拍桌子打拍子。一拍,二拍,三拍——拍到第三拍,手底下空了。拍子还在,落点没了,像踩进一个看不见的坑,脚落不实。
这歌是阿婆唱过的。
阿婆在山脚溪边,粗碗盛着浑酒,一边刷竹筐一边唱。竹筐是破的,她拿藤条补,补一下唱半句,唱半句补一下。她蹲在旁边石子上学,学不会那个弯,阿婆就笑,说你这丫头,骨头比调子还硬,调子软你偏硬,将来要吃亏。
那是她身上最干净的一块地方。没有合欢宗,没有师尊,没有那些盯着她看的眼睛。只有溪水,粗碗,破竹筐,和一首怎么也学不会的歌。
她把那块地方翻出来看。
脸是空的。她早知道了。前几日她连阿婆长什么样都抓不住,想使劲想,那块是平的,摸不出边。不是忘了,是被人拿走的。她当时在心里记了一笔,记下“接缝是平的”这五个字。
可今天,这块干净的地方又少了一样。
不是脸。脸早没了。是那首歌的调。
她闭上眼,把阿婆、溪边、粗碗、破竹筐、那首歌,一样一样摆开。脸是平的,她认了。调是断的,她刚发现。两处伤口,一处旧,一处新,新的还在渗。
她忽然把两件事并到一起想。
大典前一夜,她在窗棂上划了一横一竖一收。那是改路。台面上第四条纹跟着断了一半,她数过,断口齐齐的,灰落了一地。
大典那日,阵崩了。
然后是罚。苏怜幽把她大典所得的七缕东西一缕一缕抽走。她数了,第一缕凉,第二缕空,第三缕沉,第四缕轻,第五缕钝,第六缕涩,第七缕最后走,走的时候她喉头动了一下,像是送走一个认识的人。七缕,她数得清清楚楚,一缕没漏。
抽的是修为吗?
她低头看自己。修为是落了,从金丹三层掉下来,可没废。人还在这儿,丹田还热着,手指还能攥紧。
那七缕抽走的,不是修为。
是别的东西。
她把这件事和今天断掉的调子接上。一接,心里那本账自己翻开了,翻到今天这一页,空白着等她写。
她在账上写:改一处,丢一样。
写完了,手指在膝头停着,停了很久。
不是修为。是她自己身上的一样小东西。她改一条路,就要付一样。付过的,不会再回来,和抽走的七缕一个道理,和断掉的第四条纹也一个道理。
她怕了。
这种怕和从前不一样。从前怕的是师尊不高兴,怕的是被拿去换东西,怕的是哪一日被立成一根她不懂的钉。现在怕的是——她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,像一个坛子,被人从底上慢慢漏,她看不见洞在哪儿,只看见里面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少。
她开始在心里清点。
一样一样数。数一样,确认一样还在,再数下一样。
阿婆那句“酒要慢慢喝,急了辣,慢了香”。在。她把这几个字在嘴里滚一遍,字字都在,顺序也没乱。
山歌的词。在。浮萍下水,阿婆摇橹,一字不差。
溪边那块她坐过的青石。在。石头凉,她记得凉从哪儿漫上来,从脚踝,到小腿,再到膝盖。
十岁那年阿婆送她到山门,回身走的那几步。在。她数过,七步,一步比一步小,最后一步小得她差点看不见。
阿婆的手。在。粗糙,指节有茧,洗竹筐泡得发白。她记得那双手把她从溪里捞起来过一回,力道很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