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，掌门当众说了话。

人不多。内门执事一排，加上几个长老，站在正殿。她被带到殿中，站着，不坐。殿里很静，香炉里那点烟直直地往上，没有风。

苏怜幽站在上首，脸上带着笑。笑意没到眼底，她认得那个笑——每次师尊要做什么，脸上都是这个笑。

“大典出了岔子。”苏怜幽说，“是阵基旧伤，不是人为。”

她把“不是人为”四个字，在心里画了一道。

“云绾柔护阵有功，只是修为不稳。”苏怜幽看着她，看了两息，“废去大典所得，闭门思过三月，不得出内门。”

说完，殿里静了一息。

她抬眼，数了殿上的人。上首师尊，左右四位长老，阶下六个执事，加上她自己，十二个。人不多，可该在的都在。她把这个数按在心里，没动声色。

她低着眼，把这句话拆开。废去所得，禁足三月。出了观星台下炸坑那么大的事，只罚到这个地步。她说“护阵有功”，这四个字她听在耳里，记在心里——功是她立的，过也是她立的，师尊把过抹了，只留功，是为了让旁人挑不出理。

她把“护阵有功”四个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有功，是她改了那一路，阵崩一半没全塌，师尊能圆；过，是她改的那一路本不在师尊的图里，师尊圆得住面子，圆不住底下那个坑。师尊把过抹了，只留功，是要旁人记她好，不记她碍事。

太轻了。

轻得反常。

她立刻明白了。师尊在保她，也在圈她。保，是因为她还有用——大典那一步她改了路，那笔改得师尊没料到，师尊要留着她，看她还能改出什么，看她身上还有没有别的。圈，是因为师尊拿不准她到底知道了多少。守拙山人当众问的那句，她答没答上来，师尊没听见；那句话要是她答上来了，她就不只是个弟子了。

罚得轻，是不想把她推开。罚得明，是把她拴在视线里，三个月，内门之内，出不去，也见不到外面的人。

她垂首，说：“弟子领罚。”

声音很平。平得她自己都听不出什么。

当夜，有人来她的洞府。

不是苏怜幽。是一位执事，手里捧着师尊的令。她在榻边坐下，背对着执事，把外衣褪到腰上，露出背心那一块。

执事的手按上她的后背。

那一处，是丹田对应的背心。她感觉得到，执事的指尖带着师尊的灵息，往里探，探得很慢，像在找一样东西的位置。

然后她感觉到了。

那七缕东西，是渡进来的时候，一缕一缕进来的。第一个进的，第一个走。第二个进的，第二个走。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。

她数着它们离开的顺序。

一缕。两缕。三缕。四缕。五缕。六缕。

七缕最后走。

和渡进来的时候，一模一样。先来的先走，后来的后走，第七缕压在最后，最后才离。她把这个数，记在心里，记得很牢，牢到比疼还清楚。

第一缕离的时候，她丹田那处先空了一角，像有人在墙角抽走一块砖。第二缕，空处扩到半边。她数着，一缕一缕，每一缕走，空处就规整一分，规整得像有人照着次序拆，不慌不忙。她从前不知道自己身上装着七缕外人的东西，如今它们一缕一缕离，她才看清，原来丹田里那点暖，有一半是借来的。

抽的时候疼。疼是从丹田往四肢爬的，爬得很慢，一寸一寸，爬到指尖的时候，她把手攥紧了，指甲掐进掌心。她把牙关咬住，没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