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坐了不知多久。洞府外的风声变了,从西边转到了北边,她听得出来,风转了向,夜就深了一层。
她数着风转之前的那段静。一息,两息,三息,数到第九息,她忽然怕数下去——怕数出第十息的时候,自己先开了口,认了那笔。她把数到的数字在心里摁住,不往上加,像摁住一个要溢出来的字。
太虚真人也不急。他坐着,灰衣溶在暗里,只有那头白发的边被月光镀了一道,证明他还在。一个活了两千年的人,等一个最年轻的人先动,像在等一株草自己弯下去。
她偏不弯。
她把账上刚写的“改一处,丢一样”翻出来,和太虚真人那句“你数过自己还剩多少吗”叠在一起。他不是问。他是把她账上没写完的那半行,替她说破了——剩下的,不多了。她数过的那四样,是从大典之后一笔一笔没的。大典之前呢?她没数过。大典之前丢的,她也许早就不记得了,接缝是平的,连“曾经有过”都摸不出来。
这个念头比丢东西本身更冷。
她攥了攥袖口里的手。手还在。能攥。可攥住的,是越来越少的自己。
太虚真人忽然伸手。食指蘸了蘸石墩上那杯凉水,在她面前的灰案上,划了一下。
只一下。
一横。
他没有划完,竖和收都没动。一道横,湿湿的,躺在灰上,边缘慢慢晕开一点。
“这三下里,”他说,“你只划得动其中一下。”
他指了指那道横,又指了指虚空里并不存在的竖和收,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两点,什么都没留下。
“你猜,是哪一下。”
说完,他把手收回来,搁回膝上。
然后他走了。
不是从门走的。她眨了下眼,再抬头,石墩上空了,灰衣和白发都不在,连那杯凉水都还在原处,水面平着,像没人碰过,连一道涟漪都没起。
她盯着案上那道水痕。
一横。湿的,灰被水浸暗了一道,像一条小小的路,从这儿,到那儿,没接着。
她伸手,想补上那一竖。
手指落下去,竖划不出来。她明明会划,窗棂上划过,灰上划过,可这会儿手指底下空了,像那道竖被人先一步抽走,和她山歌第三句一个手法,断在同一个弯。
她又试那一收。
也划不出。
只有太虚真人划的那一横,还湿着,躺在灰上,等她认,等她看清自己能动的,到底有没有一下。
她忽然想起他临走前还说过一句,很轻,轻得几乎被风声吃了:
“她不是要你的命。”
“她是要换一个人的命。”
她没问“她”是谁。她知道。师尊。苏怜幽。
这句话太重,她接不住,先放在账边,不写进账,怕写进去就真了,真了就再也抹不平。
她想起师尊素日待她的好,笑是笑的,护也是护的,一样一样都像投资,投下去,等着收。原来收的不是她这个人,是拿她去换另一个人回来。换谁,太虚真人没说,她也不问。账上记着,苏怜幽的每一笔好,都标了价,只是她从前看不懂那价往哪儿付。
她低头看案上那道水痕。
伸手,指尖碰上去。
碰到的一瞬间,她脑子里空了一下。
不是忘事,是空。像有人在她念头里挖了一道槽,槽不长,刚好是她哼那首山歌,第三句该有的长度——那个她怎么也接不上的弯,那个被抽走的后半截,落在这道槽里,分毫不差。
她收回手。
水痕还是湿的。指尖凉。那道空,在她脑子里慢慢合上,可她记住了它的长短。
和山歌第三句,一样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