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的雾比内门重。

她被两个人架着胳膊往上走。左脚先迈，右脚跟上，石阶湿得泛青，鞋底每一次落下去都打滑。两个人都穿着执事的灰衣，腰带束得很紧，胸前绣着合欢宗的水纹，水纹旧了，边沿起了毛边。

左边那个高些，右手攥着她的左小臂，力道不重，却不放。右边那个矮些，左手扣着她的右小臂，指节抵着她的骨，抵得她腕子发木。两人都不说话，呼吸很轻，像怕惊动崖上什么。

石阶的级数她没有数。上回走另一条路，她数出三十七级，记得分明是三十八，反复数还是三十七。今日这条她不数，数也是白数，路是别人改过的，数字早不可靠。她只数人。两个。始终两个。

送到崖下，两人松了手。

崖壁上凿着一道门。石门，两扇，对开，铁条横着压了三道，没有环，没有锁。门缝里往外渗着凉气，凉气里有土腥味，还有一点陈了很久的灰味，像很多年没有人推过这道门。

她站定了看。

门比她高出一个头。石面被山雾浸得发黑，摸上去该是湿的，她没伸手，只用眼睛量。门宽可容两人并肩，门高够她抬手够不到楣。边角长了青苔，苔是湿的，一碰就掉绿，绿底下露出石的本色，灰白，像骨头。

铁条锈成暗红。第一道平，第二道平，第三道往下弯了一点，弯口不齐，像被什么撞过，又像自己沉下去的。她盯着那道弯看了两息。弯的形状，像一个人弯着腰，又像一个字写到一半收了笔。

送她的两个弟子退后了三步。

她数了。两个。和禁足那日守在门口那两个，一般多，鞋上也都沾着后山的泥，泥是湿的，沾在鞋尖，朝着门，一动不动。苏怜幽没来。师尊从不当面送人进这种地方，师尊的送，是隔着一层人，隔着一道令，隔着一扇会自己关上的门。

风从身后吹上来。

崖顶那一点天光被雾吃掉了大半，只剩灰白的一层，敷在门楣上。她抬头，看见门楣正中嵌着一块石，石上什么也没刻，光秃秃的，像被人把字磨平了，磨得连痕都不剩。门里传来一声响。

很慢，很低，像石头在地里翻身。两扇门从中间往两边退，退得很匀，没有吱呀，只有石头错动的那点闷声，一声，接着一声，像有人在里面不急不忙地让路。

门开了一线。

线里头是黑的。不是夜的黑，是很多年没见过光的黑，黑得连雾都进不去。一线黑里渗出更凉的气，扑在她脸上，凉得她睫毛动了一下。气里有味道，土腥更重，还多了一层铁锈味，像这门后头立着很多年没人动的铁。

她没退。

她把手里那卷东西拢了拢。阿婆那件洗白的麻衣，叠得方方的一块，布边起了毛，洗过太多回，白里发灰，灰里又透出一点旧日的白。布角有一个小洞，是早年补过的，补的针脚粗，是阿婆的手。她认得那针脚，一针长，一针短，阿婆补东西从来不匀。

厉横江给的那块铁牌，巴掌大，生铁，沉甸甸压在手心。背面刻着七道，她在前头数过，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。第七道旁边又多出一道第八，第八道浅，像后来补的，补的人手抖，刻到一半力气不够，尾梢飘了。她当时把这块牌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，每一遍数出来的都是七道加一道浅的，没变过。

还有她的账。

账不在这块牌子上，写在麻衣内襟的空白处。字她已经不敢多落，落一个少一个，像会被人隔着布抽走。她早立过规矩：记不清的，就画个记号。字会被拿走，记号不会。所以她的账上，多半是横，是竖，是圈，是点，能认出意思的没几个，她自己认得就行。

她把三样贴着身放好。左边小臂压着麻衣，胸口隔着衣料抵着铁牌，账卷在袖筒里，随她的手一动就蹭一下腕骨。三样都不重，加起来还没一件外袍沉，可她觉得比什么都在身上。

她在心里把丢过的东西又过了一遍。山歌的调，没了。酒从辣转香那个弯，没了。桃花那种红，没了。阿婆的脸，没了。四样，从大典之后一笔一笔没的。账上写"第五样"那笔停住，她到今日也不知道第五样是什么，只知道它已经不在，和前面四样一样，接缝是平的，摸不出边。

送她的弟子往后又退了一步。

"进去吧。"左边的说。声音不高，像念一句早背好的词，念完自己也不信。右边的没开口，只把下巴往门里一点，点得很轻，像怕门里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