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里她没有走。

他在那儿坐着，眼睛还是空的。她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坐下，把麻衣下摆拢平，把铁牌从怀里取出来，搁在膝上。

洞外的风从领口钻进来，凉得她缩了一下肩。她把手插进袖筒，数自己的呼吸。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。数到第六，心定了。这是老习惯，数着数着，人就还在。

雾在两人之间浮，浮到她袖口，凉。她看着他的手，那手搁在膝上，一动不动。她数过活人的不一样——师尊看她，眼珠会动；眼前这个人，连呼吸的快慢都没变过。她等他再动，等了许久，久到她把铁牌在膝上翻了三回，数了三回背面那七道。

他没动。她就把麻衣的下摆又拢了拢，把领口压住，不让风钻。风钻不进，可雾钻得进，雾贴着她的后颈，凉得她又缩了一下肩。

她等。

过了不知多少息，他的右手动了。不是那三根手指叩，是整只手抬起来，食指在脚边的石面上，慢慢划。

一横。

划到一半，他停了。手指悬在断口上，停了一息，又落下去，从断口旁边另起一笔，竖着接上。

一竖。

竖到头，他手指往回一勾，勾得很短，像怕人认出来。

一收。

她盯着他的手指。一横，一竖，一收。和她窗棂上那一笔，和门上第七颗钉的帽子里那道痕，和石头上刻的三下，是同一个写法。

可他划的时候，把那“横”停在了半途。

横没有划穿，只是断了。竖从断口旁边接出去，接去别处。收，把接出去的那一笔落稳。

石粉随着他的指尖簌簌起来，灰白，干，落进她看着的眼里，有点涩。她眨了一下，把粉眨出去。

她数他的手势。第一回，第二回，第三回。他一遍一遍划，每回都先把横断在半途，再竖着接，再收。

她把铁牌翻过来，指腹顺着背面七道刻痕走了一遍。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。第七道旁边那道浅的第八，她没数进去。

他还在划。第四回，第五回。他的手指凉，和石头一个温度，划在石粉上，带起一点灰白的粉，粉落在他指节上，落进甲缝。

她凑近看那横停在哪儿。每回停的位置都差不多，都在石头正中偏左，断口齐，不毛。她想，若这横划过去，划穿了石面，那一条路就断了根，再接不回来。停在中途，路还在，只是改了道。

她又看第六回那一笔。横停的位置，和第一回差不过半寸。七回里，没有一回划穿。她想，若有人把横一直拖过去，拖到石头边沿，那条路就断了根，接不回来——那是杀。眼前这个人，回回都停在半途，留着断口，等竖来接。断和杀，只差那半寸。半寸之外，是路；半寸之内，是人。

她忽然看懂了一点。

那“横”不是杀。横只是把一条路切断，路还在，只是不再往前。竖是把断掉的那头，接到另一条路上。收，是接稳了，不让它再滑开。

阵不杀人。阵改路。

她不会说这句话，这句话是自己从指尖浮上来的。她没出声，只在心里把这四个字排了一遍。

他划到第六回，手忽然停住，抬眼看了她一下。

就一下。眼睛里那层灰白的翳，似乎动了一动，像水底有什么要浮上来，又沉下去。他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字是散的。

“横……断……不杀……”

三个字，断了。剩下的没说出来，他眼睛又空了，手垂回膝上。

她把那三个字在心里接住。横断不杀。不是杀。是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