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翻到第六页。
有一行写:她若来了,不要教她。
这行字被划掉了。划得很重,几乎把纸划穿,可没划干净,笔画底下还露着白,她一个字一个字认得出来。划掉之后,底下又添了一行,字小,挤在页脚:可她自己会看出来的。
她把这两行反复看。
不要教她。可她自己会看出来的。两行字,一个拦着,一个又放开了。她不知道这书是写给谁的。写给将来的某个人,还是写给他自己,怕自己有一天忍不住,把本事交出去,所以先写“不要教她”,写给自己看,拦自己。
可那一页又添了“她自己会看出来”。像是写着写着,他自己也信了,拦不住的,该来的会自己看懂。
她把书合上一半,又打开。
指腹蹭过那些丑字,蹭过墨团,蹭过被划掉的行。字丑,可每一笔都实,像一个人坐在洞里,没有灯,一笔一笔把自己想到的记下来,记给很远之后也许会来的一个人,也记给自己,怕自己忘了。
她数了数这册书的页数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页。不多。可七页里,有七个圈,有十一行划掉的,有一页问过第七个,有一页不要教她又被放回来,有末尾那一页,画着第七个圈,写着那不是圈。
她重新把第六页“不要教她”打开。
指尖按在划痕上。划痕底下,那行字还在,白生生的,像那人划的时候手在抖,抖得没划透。她忽然分不清,这书到底是一份留给后来人的课,还是一个人怕自己忘,给自己立的规矩。
若是课,他在隔空教她,教她认圈,教她数到第七个,教她那不是圈。若是规矩,他从头到尾没想让人看见,只是自己写到这儿,怕自己心软。
两种可能,她都数过一遍了。
书合在膝上。洞里第七块石还温着。她低头,看自己指尖,方才描过那些字,指尖上沾了一层灰,灰里混着一点墨,是这本书的墨,干了很多年,蹭下来还是黑的。
她把灰和墨在膝上蹭了蹭。蹭不掉。
她忽然想,这册书他留在这儿,是算准了她会来,还是只是随手一放,放的人自己都忘了放在哪。若是算准的,他连她会蹲在第七块温石边都数到了。若是随手,那这七页字,就只是一个人自言自语,碰巧被她捡着。
她把书翻到最后一页。
纸白着,只在正中画了那个第七个圈,圈旁边写着那不是圈,余下的地方空着,一个字都没再写。
她把指尖按在那个圈上。
圈是圆的。可守拙山人说,那不是圈。那它是什么,书里没写,留给看的人。她按着,按了很久,指腹底下那点圆慢慢焐热了,和她脚边第七块石一个温度。
她忽然不敢断定,这书是写给她的,还是写给他自己的。
两种都是真的。也两种都未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