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里的石还是温的。

她蹲下去，手贴上第七块石。温的，和昨日不一样，昨日是凉的，今日底下有热度，像有人刚把手从上面挪开。她把石头数了一遍，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。第七块，温着。

她在第七块石底下摸到一道缝。缝里塞着一册东西，用灰布裹着，布旧得发脆，一碰就掉渣。她把布抖开，里面是一册手书，纸是粗纸，边角卷着，绳装订过，绳也旧了，黄里发黑，一拿就怕散。

她翻开第一页。

字很丑。不是练过的丑，是手不听使唤的丑，横不平，竖不直，一个字大一个小，挤在一起，像怕纸不够。她认得这手势。她把指尖按在第一个字上，顺着笔画描了一遍。一横，起笔重，收笔轻，尾端挑了一下。一竖，压在横的中段，直直落下去。一收，从竖尽头往回勾，勾得很短，像怕人认出来。

和她窗棂上那一笔，一个手势。和门上第七颗钉帽里那道痕，一个手势。

她把书捧稳，借着洞里那点灰光往下读。

第一页写的是：第三道要断在左脚，不是右脚。断在右脚人会从崖上翻下去，我试过。后面“右脚”两个字被划掉，改成“左脚”，改的时候手抖，墨团洇开一大块，把“脚”字的下半淹了，只露出上头一点撇。

第二页只有三个字：今日雨。

下面空着，再翻一页，写的是锅破了，水漏了一夜，没法煮。又是三个字，和阵没有关系，像一个人记到一半，笔停下来，去想锅的事，想完把锅写下来，又回来接着记阵。

第三页：算错了。一页上写着“七步到井口”，“七”字后面划掉，改成“九”，“九”字又划掉，改成“十一”，“十一”底下画了一道杠，杠很长，拖到页边，像算到这儿算不下去，把笔一搁。

第四页中间糊着墨团。好几页都有，黑块底下隐约有字，被墨盖死了，她凑近也认不出盖的是哪几个。她用手指去蹭，蹭不掉，墨早干了，只蹭下一层灰，灰里混着一点黑，是这本书的墨。

第四页的边角还写了一句，字小，挤在墨团旁边：路不是画出来的，是原来就有，你只是把它往旁边挪半寸。半寸够了，挪多了人会摔，摔下去就接不回来。这句没被划掉，可“接不回来”四个字写得很重，重到笔尖把纸戳出了一个点。

翻过第四页，她看见一行夹在页缝里的字，像是写到一半想起别的事，顺手补在空白处的：我又忘了她站在山口那个形。不是脸，是她转身那一下，衣角扫过石的样子。再想，想不起来，记这一笔，提醒自己别忘了。可这一笔本身，就是忘了的证明。

她在这行字上停了一息。这个人也会忘。他教人认圈，教人数到第七个，自己却也在一笔一笔丢东西，丢到连一个人转身的样子都留不住。她想起自己账上那一列空缺，阿婆的脸，酒味，桃花的红，山歌的调，一样一样，和他笔下丢的东西，是同一种空。

第五页写着：问过第七个了，答不上来。

她手指停在这一行。第七个。她数过自己的——前六个都已经不成人，她是第七个候选。这本书里的人，也数到了第七个，问过，对方答不上来。和她面前那个活着不认人的人，是同一类。

她把书里画过的圈，一个一个数。

第一页没有，第二页边角一个，第三页没有，第四页一个，第五页没有，第六页一个，第七页一个，加上她后来在页缝里又找到的两个，数到第七个，手停下来。七个圈，散在书里，每一个都比字画得稳，像这个人只有在画圈的时候，手才听他的。

第七个圈画在书快末尾那一页，圈很圆，比字都工整。圈旁边写了一行：那不是圈。

她盯着那行字。

那不是圈。四个字，写得比别处都用力，笔尖几乎划破纸。她想起守拙山人在她掌心画过一圈，说那不是圈。此刻这本书替他把那句话又写了一遍，写在很远之前，写给她也许还没来的一日。

她又去数被划掉的行。

一页一行，两页两行，三页没有，四页一行，五页三行，六页一行，七页两行。她加了一遍，一行一行捺着指头数，数到十一行，手停下来。十一行被划掉的，有的改了，有的没改，改的底下洇着墨，没的空着，像话说到一半，自己咽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