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在崖底裂了一道口子。
她趴在崖沿,往下看。崖下是一片石坪,坪边立着合欢宗的刑架,三丈高,木头发黑,绳是新换的,泛着生白。平日这片崖底蒙着雾,什么都看不见,今日雾裂了,裂口窄,只够她把下巴搁上去,往下望一格。这裂口她见过几回,回回只开一息就合,今日开得久,久到她数完石坪上的人,它还张着。
她数了石坪上的人。左边执事两个,右边护刑四个,当中行刑一个,地上还捆着一个。她一个一个数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个人。
七。她和往常一样,先把这个数按死在心里。
捆着的那个人她认得。禁足那月,旁人都绕开她的洞府走,独他送过一碗水,搁在门缝外头,水凉了,他没等。她当时没出声,只在账上写:欠一碗水。今日他跪在坪心,背挺得直,颈子伸出来,等着刀落。
她往怀里摸铁牌。牌还在,背面七道刻痕隔着布硌着胸骨。她数了一遍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第七道旁边那道浅的第八,也在。数完,手定了一点。
她又看了眼行刑的。那人她不认得,使一把厚背刀,手上有老茧,站姿是宗里刑堂的活计。刀举到顶时,他肩会往左偏半寸——她把这点偏也记着,待会儿要借的,就是那半寸的空。
她能救。
这句话冒出来,很平,不像念头,像账上的一笔。前头她用这门手艺,只在灯上划过一刀,只在自己脚下改过一步。那两回,都是改,不是救。今日这一回,她想试,改的路能不能把人从刀口底下挪开。
她先算这笔账值不值。救下他,是还那碗水;可动了阵,崖上会留痕,若被人查到禁地里有人改路,师尊循下来,她这“思过”就思到了头。她把“值”和“险”在心里摆成两列,险那列重些,可她还是想试——不是为他,是为确认这门手艺够不够救人的分量。
她爬回崖后那块平石。石是她挑的,离崖沿七步,脚下踩着那道第十七步的旧痕。她蹲下,用指尖在石面画。
一横。
一竖。
一收。
三尺见方,她拿鞋底比过,正够罩那弟子脚下那一小片地。她画完,手又抖了,和那日画第一道阵一样,抖从腕子起,顺着指节爬到指尖。她把抖压住,指腹沿着阵边按实,按到每一道都吃进石纹里,按到指尖发白,按到呼吸落进阵里,不再往外飘。
自画成第一道阵那日,她每日在崖后这块平石上练。画了收,收了画,数过七回,回回只改一步,回回手抖。今日这一回,她比哪回都稳,稳里藏着那碗水的分量——那碗水凉了,他没等,她记了许久,今日是头一回有东西去还。
风从裂口灌上来,带着石坪那边的血腥,混着一点铁锈泡水味。她数着行刑的脚步:一,二,三。第三步落下时,刀举起来了。
她闭了下眼,再睁开,盯着那弟子的脚。
刀落。
她动了那一步。
阵里,那弟子脚下偏了半寸。只半寸。刀擦过他左肩,没碰到颈子。血顺着肩头下来,人还跪着,颈子还在。
石坪上静了一息。
护刑的四个里,有一个先喊出声。执事扑上去看,刀口浅,人不死。行刑的站在原地,刀还举着,像没想通这一下怎么歪的。她趴在崖上,把这一息记进账:刀没断颈,人活着。
可太虚真人说过的话,她没忘。你改了一条,边上那条就会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