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趴在凸石上，把七处灯一盏一盏看进眼里，看进哪一盏底下有人影晃，看进哪一盏是空挂着。

她把七处灯的位置，记成记号。

身边没有石可立，她用指尖在崖沿的石面上，按七下，一下一个坑，对应七处灯的方向。第一下浅，她按深了些；第七下她多按了一息，那处灯暗，她怕记差。按完，她用掌根把七下坑都抹了一遍，记住深浅不一的样子，深的头三下，浅的后四下，第七下最浅。

她趴在凸石上，把七处灯又看了一回。第一处灯底下有人影晃，第二处没有，第三处灯芯爆了一下，第四处稳，第五处稳，第六处被树挡了半边，第七处那点红炭，始终没再亮。她把七处灯底下的动静，逐盏写进账，写在记号旁边。

记完，她盯着七处灯，心里第一次起了“出去”的念头。

不是今日出。是知道外头有灯，灯底下有人，人底下有路。从前她以为禁地外只有雾，如今雾退了，外头是亮的。这念头很轻，像麻衣上那点潮，不重，可贴着。她想起师尊投她进来时说“禁地里什么都有”——那时她以为“什么都有”是圈她的谎，今夜才知，禁地有的，是这道能看穿雾的崖。

她没动。崖下谷深，她下去，不一定回得来，回来也不一定还找得着这道崖。她把“出去”写进账，标着“待算”，没往深里想。

夜很长。

她数着七处灯的明灭。六处稳着，第七处那点红炭，忽地暗了一截。

她盯着它。

暗下去，没再亮。

她数了剩下的：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。六处亮，一处灭。灭的是第七处，最高的那处，对上温石的那处。

她把这个数改了：七处灯，六亮一灭。

那处灭的灯，位置没动，还悬在最高处，只是不再有光。她想起第七块石是温的——温，是还活着的意头；灯灭了，是那意头也凉了。两样东西，隔着重重雾，都落在第七这个数上，像有人早把这第七，安排成了要灭的那一个。她把“第七处灭”也记进账，和七块石那块温的并着。

她想，第七这个数，在她记里总是要出岔的那个——七层塔第七层立着没脸的小人，七块石第七块是温的，七道刻痕第七道旁边多出第八，今夜七处灯第七处灭。七个第七，排成一列，像有人在她每一回数到七时，都先替她把第七改成不一样的。

雾在天亮前回来。

先是崖脚那片黑泛白，接着凉气从谷底爬上来，爬到她膝，爬到她腰，爬回麻衣里，把方才干掉的湿意又补回来。她听见石头相碰的闷响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，三下之后第四下没来——雾回来了，声音也回来了，远处的灯、水、人语，全被盖住。

她从凸石上退下，退回洞边。七处灯被雾盖住，一盏也看不见，连那点红炭的影都没了。

她低头看崖沿那七下坑。还在，深浅不一。可她数了自己退回的步数：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。六步。她明明爬上去时走了七步。

她愣了一息。

上去七步，下来六步。差一步。那一步，在雾回来之前，不见了。她把脚在石面上蹭了蹭，蹭不到那一步该在的地方，脚下平得像从来只有六步。那消失的一步，和灭掉的第七处灯，像是同一桩事的两头。

她蹲在崖沿，指尖挨着那七下坑，数它们的深浅。深的头三下，浅的后四下，第七下最浅，浅到快平了。那消失的一步，和那最浅的第七下坑，都对不上——不是少走的步，是少掉的那个数本身。她把这件事写进账，和七处灯并着：出去的事，还早；可这一步，已经先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