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散了一夜。
她先发觉,是温度变了。
往常这崖底浸着冷,麻衣从肩湿到腰,凉得弓脊。今夜那凉退了半寸,贴在背上的水少了,风从外头进来,带着山气的清,不是雾里的铁锈味。她伸手摸石壁,石是干的,不挂水珠——从前没有过。她又摸了摸自己的麻衣肩头,湿意停在半路,没再往下走,像这崖底头一回肯让她干着。
她数了身上干着的程度。肩头先干,往心口慢,到腰还潮。她用手掌贴着心口,掌下那点凉比往常浅。凉浅一分,她清醒一分——从前雾里她总像泡着,今夜她站在干处,看得比哪回都远。
她又发觉,是气味。
雾里的土腥铁锈淡了,替上来的是远处的草木气,混着一点烟火过后剩的暖。她把领口拢了拢,拢住的不再是潮,是一点干爽的风。这风她认得,是出山那日吹过她衣摆的那一种,两年半没闻着了。那日风里有土味,有草味,还有一种她认不出的淡腥,铁锈泡在水里——今夜这风,把那点淡腥也洗净了。
她把那风往鼻子里多吸了两口。吸到第三口,远处的烟火暖里,裹着一点米粥的甜——是有人家,在灯底下,熬着夜。她两年半没闻过人家的粥味,闻着,喉咙动了动,没出声。
她再发觉,是声音。
雾里石头相碰的闷响没了。替上来的是远处的声:水淌过石缝的响,风过树梢的哨,还有极远极远,人说话的尾音,被山吞掉大半,剩一点渣。她数那远声:一,二,三。三声之后第四声没来,和从前雾里数石头一个样。她听了很久,第四声始终没来,像那声音也在数她,数到三就停了。
她顺着那三声响,把方向也数了:一声在左,一声在右,一声在正前远山。三处有人,或三处只是风过不同的树。她分不清,只记着这三个方向,和崖外七处灯,不是一处对一处。
她爬起来,往崖沿去。
崖底的雾,今夜散了。不是裂一道口子,是整片退下去,退到崖脚底下,露出底下黑沉沉的谷,谷那一边,是山外的世界。她趴在崖沿,第一次把崖外看全。平日那片黑里只有雾,如今雾退了,黑底下是谷,谷底下是远山,远山之外,还有远山。
山外有灯。
她先看见一点,黄,弱,像谁把最后一口火捂在手心里。再眨眼看,不止一点。她数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
七处。
她把这个数按死。七处灯火,散在崖外远处的黑暗里,有的高,有的低,有的贴着地面,有的挂在半坡,亮得都不一样,有的稳,有的晃。
她把七处灯的位置,和记里的七样东西对。
第一处,最低,贴着谷口——她想起洞里那七块石,第一块也摆在最靠门的地方。第二处,高半丈——对上第二块石,那块她摸过,凉得慢。第三处偏左,对上第三块,石面有道浅槽,和脚下第十七步那道一个手势。她一处一处对,对到第七处,那处灯不亮,只一点红炭似的影,悬在最高处,像第七块石,那块是温的。
七处灯,和七块石,一个摆法。
她又想起七层塔。塔七层,第七层顶上立着个没脸的小人。第七处灯悬得最高,也最暗,正对着那小人的位。铁牌上七道刻痕,第七道旁边那道浅的第八——她把第八道安在第七处灯边上,差一点,不算数。七层塔,七块石,七道痕,今夜又多了一个七:七处灯。四个七,都落在同一个数上,她没往深里连,只把这笔并排收着,留着空。
她数了三回,回回七处。两回数出来一样,她才信没数漏。
她做了一件一直想做的事。
她往崖沿再爬了三尺,爬到一块凸出的石上,把自己垫高,好把七处灯看真切。从前雾里她不敢往这儿爬,怕脚下一空,掉进崖脚的黑。今夜雾退了,崖脚看得见,她敢了。她爬上去前,数了自己的心跳:一,二,三,四,五。五下,比平日快,快在怕。怕不是怕摔,是怕这崖退了雾,露出外头,她看了,就再也回不到没看过的日子。她把心跳按下去,爬上凸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