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摊开左手。
掌心里有一个圈。很小,是那年守拙山人在大典乱中,她自己用食指画下的。画完她把手掌往他面前送,他说:你画的这个,不是圈。
今日她第一次认真看它。
圈不大,比指甲盖小,边是她用指腹一遍遍描出来的,描得比四周的皮略深一点。她顺着那道边摸,摸到一个收锋——一横断,一竖接,一收落。和她窗棂上那一笔,和门上第七颗钉帽里的痕,一个手势。守拙说那不是圈。她现在才懂,那不是圈,是桩位的形状。
桩位。她身上有九处,这一处就在掌心。
她把掌心贴在石地上,对着圈心那块空当。空当的大小,刚好够一个人立着。她蹲进去,背抵住第六块正石,面前是第七块温的。掌心的圈,正对着脚下这块地。两样形状,一个在手上,一个在脚底,对上了。
她想顺着那道边,把桩的走向摸出来。
右手食指沿着掌心的圈往下走,走过腕骨,沿左手小臂内侧那条旧筋,一节一节摸到肘,再沿肋下,到腰,到左腿外侧,到脚踝,到脚底心。一路上,皮底下都有一道远得不对的硬,细,凉,不跟着她的血脉走,是另一条路。她知道了,桩不是一点,是一条,从掌心那圈起,穿她全身,扎进脚底这块石。她是被人拿这条线,穿起来,钉在帽上的。
她又去摸别的桩位。
右手掌心按了按,没有圈,可指根底下有一道同样的硬,细,凉,不跟血脉走。她顺着摸到右肘、右肋、右脚踝,又一道,和左手那一条对称。她又按心口正中、锁骨下两寸,第三道。左肩胛骨下,第四道。后腰正中,第五道。右膝弯,第六道。颈后第三椎,第七道。脐下三寸,第八道。加上掌心这一处,她数出九道,九个位置,九条穿身的线,条条都扎进脚底这块地。
九处桩位。她把这个数按死。七个钉钉着七个人,她身上却有九处,比七根钉多两处。这两处是留给谁的,她没数,也不敢数。她只把九这个数,和昨夜脚下的七并着,留着那道空。
桩在她掌心这一处,根却扎在脚下。
她想拔。
不是比划。她用右手食指和中指抠住掌心那个圈的边,指甲掐进皮里,往起掀。皮底下有一样东西,不是骨,不是筋,是一道远得不对的硬,抵着她的指力,纹丝不动。她加了力,指节发白,那点硬像生了根,根须扎进她不知道的地方。
疼。
不是皮上的疼,是皮底下那根东西被扯动的疼,顺着胳膊往上窜,窜到肩,停住,不往下走,像这疼也只认这一处。她松了手,掌心红了一片,没破。
她又掰。
两手捧住自己的左手,拇指抵着掌心,往两边掰,像要把那根东西从肉里掰断。掰到第三下,掌心破了,血从破口渗出来,先是一点,然后一道,顺着圈的边往下落。血是热的,落在凉石上,嗒,一声。
她数血。
第一滴,落在第七块温石的边上。第二滴,落在圈心里。第三滴,顺着石面的浅槽滚了半寸。第四滴,停在掌缘那道红上,没落。第五滴,才又坠下来,砸在第三滴旁边,两滴并成一小汪。五滴,她数住,没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