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再拽。

换成拽。右手攥紧左腕，左手掌朝下，像要把掌心里那根东西连根拔出来，从脚底扯断。她使了全力，肩背绷紧，麻衣的袖口勒进腕骨。拽到第五下，左腕的筋跳了一下，血又渗了两滴，掌心的圈还是原样，那点硬还在，比石还稳。

她停下手，数自己拔了几下。

抠了三下，掰了三下，拽了五下。十一。十一回，掌心的圈没动，脚下的地没动，那根东西没动。她数着数，忽然觉得荒唐——她用手去拔自己身上的桩，像一棵树伸手去拔自己的根。

可桩不是长在她身上的。

这个念头是她自己想到的，想得很平。桩不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刺，被她拔掉就完。是她长在桩上。桩先在那儿，三百年前就钉下了，她不过是后来被放上去的那一样东西，根须是桩给的，不是她给桩的。她以为自己在拔桩，其实她在拔自己——拔自己从桩上下来。

她把这点想清楚，手慢慢松了。

拔不动，是因为她就是桩上长出来的。她一拔，拔的是自己。拔下来，她就不是她了，是桩上掉下来的那一块，落在地上，谁捡去都成路。苏怜幽要的，血修罗要的，都是这块。她若自己拔，等于亲手把自己递出去。

她得付代价，才动得了这一下。

改路必付代价，动阵必付代价，拔自己的桩，更要付。她方才拔了十一回，付的该是丢一样小东西。她把鼻尖凑近掌心的血，闻了闻，忽然发觉，阿婆熬的麦芽糖那股稠香，她记不起来了。

不是味道淡了。是那股香本身没了。从前她一闭眼就能闻见：灶边那口铁锅，阿婆拿木勺搅，糖稀挂下勺沿，稠得能拉丝，甜里带一点焦，混着柴火的烟。她总蹲在灶边看，看那根丝越拉越长，看阿婆的手背被热气蒸红。今夜她拔了这十一回，那股香从她鼻底被抽走了，接缝是平的，摸不出边，和从前那些丢的一样。她把这点写进账，标着“麦芽糖的香”。

她盯着掌心的血。

血在第七块温石上洇开，洇成一个圈，圈边有一横一竖一收的收锋，和她掌心里那个“不是圈”的桩位，一个形。血是她的，石是温的，两样叠在一处，像有人拿她的血，把那个桩位的样子，又描了一遍。描的人不是别人，是她自己，拿十一回的疼，描的。

她盯着那圈血看了很久。血是暗红的，凝在温石上，比石面低一层，像石替她把这一笔收住了。她想，若是旁人见了，只会当是血，不会当是桩位的样子。可她认得，一横一竖一收，和窗棂上那一笔，和门上第七颗钉帽里的痕，和守拙山人当年在她面前划的，是同一个手势。她的血替她记下了，记的比字牢，字会被拿走，血记的不会。

她停了手。

血不滴了。掌心的破口慢慢凝住，凝成一道暗红的线，盖在圈的边上。她把左手拢进袖里，按住。左手的桩位还在，脚下的钉还在，她拔不动，也还没付得起那个更大的代价。那个代价，她隐约知道是什么——把九处桩位一根一根拔下来，每拔一根，丢一样比香更重的东西，丢到最后，她自己也没了。今夜这一根都拔不动，后头八根，她不敢数。

雾里那头，洞深处，呼吸变了。

原先是五下，很慢，匀。今夜那五下之后，多出了一下一下的乱，像睡了很久的人，忽然翻了个身。她侧耳，听见那三根手指在石上叩了一下——一。只一下，叩完，又没了。那一下，比往常叩得实，实到石面回了一点轻响，响完，洞里更静了。

她把掌心的圈在袖里又描了一遍。描完，她数自己的呼吸，一，二，三。数到第三下，远处那人的第二下还没来。她把这点也写进账，标着“他醒了半息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