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读那笑。嘴角弯的弧度，眼底那点空，笑里裹着的那句不打算说的话——和审她那日、罚她那日、上回进禁地那日，是一个模子。师尊每回要她往哪走，脸上先摆好这个笑，等她自己踩进去。今夜这笑多了一层“舍不得”，舍不得底下，是“终于可以送出去了”。这层她没写进账，写在“待看”底下。

她要见他，不是舍不得。她要在出去前，把他记住——不是脸，脸她早数过，瘦，颧骨高，眼窝陷，眼睛里没有“是”；是那三根手指叩的三下，是手臂上横竖收的三道疤，是她昨夜破境带进去的那丝第六下呼吸。她怕出去之后，这人被人换下来，她回来，认不出哪一个是他，认不出自己曾坐过这洞。

“再容我一夜。”她说，“我把这洞里的刻痕拓下来，带走。”

拓刻痕。她要留证据。那刻痕和她窗棂上那一笔同形，是有人在她来之前先划过、留给后来的人数到第七颗时看见的。她要带走，是怕出去之后，这洞里的东西被人抹平，她回来认不出自己来过，认不出这人坐过。麻衣在身上，她打算把拓片裹进麻衣的夹层，铁牌也贴着肉放着，两样都带走。

苏怜幽看了她一息，笑了。“你倒是会留后手。一夜，明夜这时我来接你。”

明夜。她把“明夜”写进账，和“出价”“七万”“三卷”“见他一面”“拓刻痕”并成一列。七样，她数了，一笔一笔，没漏。七样里，有六样是她自己记的，一样是师尊给的时辰，时辰也是七样之外的一笔，她单画了个圈。

师尊转身，往崖上走，沉香远了，又回头。

“你破了，我都知道。”苏怜幽说，声音轻，像随口，“元婴好。出去之后，你立得更稳。”

破了。师尊说她破了元婴。她昨夜破境，今夜师尊就来说“我都知道”。禁地这门关着，雾隔着，师尊怎么知道她破了。

她把这个数了一遍：她破境，到师尊来，隔了一夜。一夜里，没有人进出这道门，除了灰袍那一种没声的步子。师尊若不是听见了那一步，就是感觉到阵动了——她看见七处影的那一下，阵认了她，也认了外头的人。这个不对劲，她画进账，标着“待看”：消息来自外头那个“老朋友”，还是来自灰袍那一步。

灰袍的步子，她听过两回。一回在藏经阁门外，一回在禁地石坪，那回替她数到第七，先立下了第七块石。今夜这一回，是第三回。三回都落在她刚动过阵之后——藏经阁是她数出七层塔，石坪是她数出第七块石，今夜是她看见七处影。每回她数到一个七，灰袍的步子就落一回。她把这三回并着，画进账，和“待看”并成一列。

这一夜她独处，要做三件事。拓刻痕，见他，再把七处影数到第七下稳了。三件，她数了，记在麻衣夹层那页的边上。做完，她带走的不是一个人，是一条线——线的头是她，尾是那人，中间是七根钉，钉上六个不成人，第七根空着，等她坐进去。她把这条线在心里描了一遍，描完，指尖那道裂口的痂，微微发紧。

她低头，看自己的指尖，拔桩的裂口还在，痂边发亮。破境没丢东西，可这一趟出去，桩要立到别处去，立到那个人边上，路通了，代价是什么，她还数不清。

她把账合上，看洞里那人。

他还坐着，头垂着，呼吸五下，中间那丝第六下，是她带进去的，如今还在，很轻，很稳。

明夜这时，师尊来接她。她有一夜，拓完刻痕，见完他，再走出去，立到那个人边上。

她数了数，一夜，七万，三卷，七处影。

数完，她伸手，去摸壁上那道刻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