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散了些。
崖后那道门又开了。今夜进来的还是那个人,玄色正装,袖口绣纹比平日密,沉香旧年的尾调发苦,她认得。苏怜幽第二次踏进禁地,脸上带着笑,笑意没到眼底。
“看来这儿待得并不苦。”师尊说,声音温温的,“我倒舍不得带你走了。”
舍不得。两个字,她听在耳里,记在鼻子里那缕苦尾底下。师尊每次要做一件不打算解释的事,脸上都是这个笑,如今这笑裹着“舍不得”,比往回任何一回都重。
云绾柔低着眼。“弟子承师尊恩典。”
恩典。她咬得平。投她进来是恩典,如今带她出去,也是恩典,恩典里裹着别的东西,她不急着拆,先记下这笑和那日罚她时一个模子。
“外头有人出价了。”苏怜幽说,像说一件替她高兴的事,“一位老朋友,正道那边,出价的人你认得。我替你争了许久,才争来这个机会。”
老朋友。正道那边。认得。三个词,她并着听,没接话。师尊不点名,是不想让她先认出是谁,还是怕点破了,她往后算账算到那人头上。
“七万灵石,外加三卷阵图。”师尊报了价,像报一笔寻常买卖,“灵石入宗库,阵图归你。你出去,立在那人边上,路就通了。”
七万。三卷。她把这两个数在心里数了一遍。七万是七,三卷是三,七和三,她都数得出来。价码里藏着七,和这禁地里每一处七,一个数。她又想起前些日子雾散了一夜,她数过山外七处灯火,七处里有一处亮得久,是她想走的——如今这七万里的七,和那七处灯,对着。灯是她数出来的,价是师尊报出来的,两个数里都有七,她把这两个七并着记,标着“待看”。
她没抬头,可心里那本账翻开了。
出去,是她要的。山外那七处灯火,她数过,有一处亮得久,她想过走。可被“卖”出去,是另一回事。卖和换,落到她身上是一个——她立着,哪儿通,谁拿了这路,谁就多一条。三卷阵图归她,听着是好处,可阵图也是路,路在她手里,也在拿她的人手里,两样的。
她刚摸到阵的门道。昨夜破境,她看见雾缝里七处影,第六处是洞里那人,第七处空着等她。她刚要往那门道里再走一步,师尊来了,要带她走。这一步她还没走实,人就被领出去,门道里那七处,她只数清了六处加一个空,空的是她自己的位。
她算这笔账。
师尊为什么偏偏在这时点让她出去。她破元婴,是昨夜的事。她看懂七根钉,是再前一两天。这两件事,桩性一动,阵就知。师尊若察觉她看见了七处影,察觉她不再是那个懵着被立的人,就该把她换出去——趁她还没把第七根钉的位子坐实,趁她还没把那人道出来,趁她手里这账还捏着,没落到外头人眼里。这个时点,太巧,巧得她不敢当是恩典。
“弟子有一事相求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,“临走前,容我见他一面。”
她抬眼,朝洞里那人偏了偏头。师尊的视线顺着她偏的方向,落回那人身上,停了半息,和那日一样。那半息,比看她这徒弟久。
“你要见他。”苏怜幽重复,像在品这两个字,“也好。你在这禁地,他陪了你这些日子,见一面,算全了。”
全了。师尊说“全了”,是把这洞当成了给她备的位,等她坐进来,替下他。如今她要出去,位子空着,那人还得坐着。师尊应得爽快,爽快里没有一点不舍——不舍是演给她的。她把那半息的顿又记了一笔,和那日并着,两个数之间,空着,她填不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