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裹紧麻衣,拓条在袖口抵着腕,转身往山下走。
雪落了一肩。她缩了缩脖子,后颈那片凉往衣领里钻。山道窄,一边是崖,一边是枯树,树挂了雪,白得没有深浅。
她数自己的步。一,二,三,四,五。数到第十,脚底下雪被踩实了,印一行,清清楚楚是她的。
她回头。
山门口那人不在门口了。他跟在后头,立在雪里,离她一段距离,不并肩,也不近前。
她数他落下的步。从自己这步,数到他那步——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
七步。
她转回去,接着走。风迎面,雪迷了眼,她拿袖口蹭了一下。麻衣洗白的那块布,蹭在脸上,比别的颜色都实在。
走了一段,枯树换了两排,她又回头。
他还在后头。距离没变。她重新数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
又是七。
她记进账:他跟的距离,始终七步。这个数,比旁的话都实。他从不主动近她,今日却等在门口,又跟下山——她把破例数了:一是在门口等,二是跟下来。两回,都破了从不靠近的例。她把这点按进账,标着“待看”:他为什么今日连跟都肯。
她往前走,雪地上自己的印一行,他的印一行,两行并行,中间隔着七步的空。
走了一段,崖转了个弯,她第三次回头。
他仍落在七步后。她数: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
七。三回都七。她把这个数又描了一遍,描在账上,和门口那七步并着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。麻衣底下那九处桩位里,离得近的一处,又暖了一线。不是冻的暖,是桩在认人——他跟在七步外,刚好是桩会认他的距离。他明知会认,还是跟了。她没声张,只把这点按进账。
雪越下越密。她走,他跟。两行印在雪里,一行在前,一行在后,中间七步的空,平得没有边。
她忽然想数一数,自己到底丢了什么。
山歌的调,是头一样。词还在,调没了,她张嘴唱,出来的是别的弯。阿婆当年坐在溪边石头上,拍着膝教她,调子带拐,拐在她记不住的那一截。这是一。
粗碗浑酒那道弯,从辣转香的弯,没了。她偷喝时只尝得到辣,香的那截空着,像有人把那道弯从她嘴里抽走了一截。这是二。
桃花的红,她想不起来那种红长什么样。去年后山开过一片,她去看过,如今只剩“红”一个字,颜色本身空了。这是三。
阿婆的脸,想不起来。离山才两年半。她记得阿婆粗碗,记得浑酒,记得溪边的石头,独独脸空了,空得她不敢翻旧账去对。这是四。
藤条那声“崩”,她改路那日丢的,那一下脆响,从耳朵里整段空了。如今她闭上眼想那声,只摸到一段静,静底下没有响。这是五。
碗沿那声“嗒”,阿婆放碗的那声,也没了。她记得碗放下,记得手,独独那声“嗒”空着。这是六。
厉横江酒坛那道釉色,青里泛灰的那道,她数过,如今数不出。那回大典他砸坛,釉色崩开一线,她记了,如今那线空了。这是七。
麻衣上太阳晒过的草味,她凑近去闻,只闻到雪的冷。从前这衣晒过,她把脸埋进去,草味烘得发暖,如今那暖空了。这是八。
阿婆麦芽糖的香,她舔过一次,甜里带焦,如今只剩“甜”一个字,香没了,焦也没了。这是九。
她数到九,指头在袖里弯了九下。可数完她停住了——这九样,是全了,还是少了?她想再数一遍,从山歌起,数到麦芽糖,数到第六样,藤条那声“崩”,她忽然不确定,那是第五还是第六。她重数,又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