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怕的不是丢了这些。是她连“丢了几样”这个数，都数不全。数，是她唯一靠得住的东西。从前她数人、数步、数灯、数刻痕，数出来的数字，就是她的底。如今数本身漏了底，漏在一个她想不起是不是存在的第十样上——那第十样，她连名字都没有，只觉得少了一块，少在哪儿，不知道。

她把手按在账上，没写。怕写了，也是空的。她从前只信字，如今字会滑走，她信的是这些摸得着的黑和印。可这一回，连“丢了几样”都摸不着。

她把麻衣袖口里那四道黑痕数了一遍。一，二，三，四。四道，是禁地里拓下来的。她又去摸衣摆上那三道掐痕。一，二，三。三道，是那人说的“三，四，七”。拓条还在，掐痕还在，账还在。可她丢了的那几样，没有一道痕能留得住——它们不是被拿走，是自己平了，平得连滑走的边都摸不着。

雪盖了她的印一层。她抬头，继续走。

走了一段，她听见身后雪地一声轻响。不是脚步，是手指划雪的声音，很轻，落地没有回音。

她回头。

那人站在七步外，垂着手，雪地上他脚边，多了一笔。一横，一竖，一收。和他两年半前在大典青石灰上划的，一个写法，也和禁地里那人小臂上的旧痕，一个写法。

他划完，手垂回去，不动了。灰袍上积雪更厚，背驼的那一点，被雪盖成一个钝的弧。

她数那笔。一横，一竖，一收。三道。和他划给她看的那一笔，一模一样。她把这笔在心里转了一遍，没问他为什么划，他也不说。这一笔，她从窗棂上划过，禁地里那人臂上有，门后第七颗钉的帽子里有，如今雪地上有。四处的笔，一个形。

她转回头，走。

风里忽然落下一句，很轻，从七步后头送来，像雪自己说的。

“第七步外，是阵眼。”

八个字。她数了一遍，八个。这是他今日头一回，给她一句和阵有关的话。她把这句按进账，标着“待看”：第七步外，阵眼。他跟在七步后，说的是七步外的阵眼——他站的这一步，正好是阵眼的边；她站的这一步，是阵眼里头。一步之隔，阵眼开合。

她没敢深想。雪落着，她走，他跟。两行印，七步的空，一笔三道痕。

走了一段，她第四次回头。

他还在七步后。她数：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。

七。四回都七。

走了一段，崖边枯树又换了一排，她第五次回头。

他还是七步后。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。五回都七。她把这个数在账上又描了一道，七道痕并着，和她袖里那四道黑痕，一个比一个实。

雪落进她睫毛，化了，凉得她眨了一下眼。她呼出的白气，在身前凝了一息，才散。她数那白气，一，二，三，散了。

风把雪卷起来，迷了她的眼。她拿袖口又蹭了一下，麻衣洗白的那块布，蹭在脸上，比别的颜色都实在。她数风卷起的雪片，一，二，三，数到第三，风停了，雪直直落下来。

可她这一回，看清了他脚后的雪。两行印之外，雪地上又浮起第三行，极浅，从他身后往外，只有三五个虚印，像他来时，身后还跟着一个没有影子、落不下脚印的东西。

她数那虚印。一，二。

第三下，雪盖住了，看不清。

这第三行，她在山门口见过一回。那时他立在门口等她，脚边也有这行浅印。如今他跟下来，这行虚印又跟在他身后，落进新雪里。

她把拓条在袖口又摸了一遍。四道黑痕，还在。衣摆三道掐痕，还在。账上那行“他说，三，四，七”，还在。桩位那一线暖，也还在。

她数他的七步，数那第三行虚印，数到第二，雪盖住了第三。

她转回头，往前走。身后的雪地里，两行印，一行虚，都跟着她，往山下，往正道来接她的那个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