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这个数了一遍。三百六十盏灯空七盏，是七根钉的灯位。七个圈，七层塔，七块石头，铁牌背面七道刻痕，七颗钉帽，禁地雾散看山外七处灯火——她数过的每一个七，今夜落到一个实处：第一根钉，钉在这儿，钉在一道被改过的河湾底下，钉在一片不长草的坡上，钉在一林子朝一个方向歪的树底下。

第一处。还剩六处。

她又摸那钉帽。帽是松的。她指尖一碰，帽在土里晃了半分，像被人拔过，又塞回去，没塞实。铁锈泡水味里，混着一点新土腥——土是松的，最近有人动过。

谁动的。她不知道。

她把这点按进账。字会被拿走，记号不会。她在麻衣夹层那页边，用指甲掐了一个记号：一横，一竖，一收，底下压着一道斜。斜是河湾，横竖收是钉。

记号掐完，她抬起头。

押送的两个人站在十丈外，一个蹲着生火，一个靠着车辕打盹。他们没看她。她蹲了这半日，在他们眼里，大约是发呆。一个被卖出去的人，蹲在河边看土，有什么好看。他们不知道她在看什么，也不知道她刚认出了一根钉。

年轻的朝她这边瞟了一眼，对老的说，“她又在发呆。”老的应，“由她。货到了地方，自然醒。”货。他们叫她货。她把这两个字也记着，和契上第七行并着。

他们叫她货。她听了，脸上没动。货是要被立到某处的，立着，路通。她早知道。可如今她知道了另一件——货之外，这世上还有被记成死人的活人。两样，她都记着，一样画在账上，一样掐在衣摆。

这个落差，她记下了。没人看见她在做什么。她做的事，落在他们视线之外，像那道河湾，拐得没人觉得不对。

她又低头看那片不长草的坡。坡沿有一串浅坑，五个，排得齐，像有人绕着钉走了一圈，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上。她数那浅坑：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。五步一圈。第六步走歪了，落在坡外，草却从那一点长出来，独独那一丛，绿得发暗。

她伸手，揪了那丛草的一片叶子，翻过来。叶背是白的。

她怔了一下。叶子背面是白的草，她认得。十六岁在山里挖过，阿婆说那草记人。她把那片叶子夹进麻衣的夹层，和草籽并着。

风从河面过来，带着水腥。她听见押送的喊了一声，说船明日辰时到，叫她回屋。她应了一声，慢慢站起来。

脚底下那块土，她蹲了半日的地方，是温的。

不是冻的凉，是土自己透出来的那点暖——像有人刚在这儿蹲过，蹲完走了，暖还留在缝里。她低头看那道方的缝，缝底的铁帽，凉的，可缝边的土，温着。

她蹲了半日，土还温着。温的不是地热，是有人刚离开。离开的人，蹲的也是这个位置，看的也是这道缝。她和那个人，隔着地下的铁，隔着一个刚走的暖，并着。

她没再蹲。只把“土是温的”也掐进账，挨着方才那横竖收。

第一根钉，松了。有人动过。土还温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