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栓柱。”
第四遍,那指头没动。她等了三十息,三十息里,他连呼吸的快慢都没变。方才那一下,同禁地里那个人叩了三下又垂回去,一个样,像睡里翻了个身,翻完自己都不知道。
她蹲着,把那一下在心里数了三回。一回是动,两回是不动。她信第一回。极小的一个动,小到她要确认一遍才敢认。
她忽然懂了守拙山人那句话。
“你还记得你是谁吗。”他当众问她,她答不上。那时她当是盘问,是寒暄,是老人家的绕。不是。那是验桩。答得上来的,还是人。答不上来的,就已经只是钉了。
她叫“栓柱”,叫了四遍,第三遍他指头动了一下。那一下,是他还认得自己叫这个名字。认得,就还撑得住一点。认不得,就只是槐里村供了四十年的那尊活菩萨,底下钉着一根,谁也不知道。
她又想,被别人记住,被别人叫名字,原来能让一个桩多撑住一点。守拙山人挨个去问,不是多事。他是去数,哪些还答得上来,哪些已经只是钉。她今夜这一声,替他多撑了半息。
她是记账的人。她要算。
这一声“栓柱”,值多少。一个名字,换他指头动一下,换他多撑半息,值不值她记一笔。她把“栓柱”和“半息”并着,掐进账。记号不写字,字会被拿走,记号不会。她在麻衣夹层那页边,指甲掐了一横,一竖,一收,底下压着庙的斜顶。
掐完,她觉出不对。
庙檐下挂的那串铁马,白日里风一过,原本该叮一声,最后那一声拖得长,她听见过。今夜风也过,铁马晃了,最后那一声,她等了,没来。不是风小。是那声拖长的叮,从她耳底被抽走了,接缝平,和她丢的每一样,一个手法。
她叫了他的名字,动了阵里一根线,付的便是这个——庙檐铁马最后一声拖长的叮。第十一样。她把这点写进账,标着“铁马尾音”。
她数自己丢过的。山歌的调,酒从辣转香的弯,桃花那种红,阿婆的脸,藤条那声崩,碗沿那声嗒,酒坛那道釉色,麻衣上太阳晒过的草味,阿婆麦芽糖的香,阿婆纳鞋底那声嗤。十样,加上今夜这一样,十一。她把十一这个数按死,没漏。
她站起来。膝盖麻,扶了下庙墙。墙凉,湿着夜里的潮。庙里香灰味更重,混着旧衣的潮,她忽然又很想阿婆——阿婆的脸平了,可阿婆蹲在灶边的姿势,和她此刻扶着墙的姿势,一个样。
她转身,要往外走。
庙门口立着一个人。玄袍,肩头落雪,没重量。冷月痕站在那儿,看她。看她蹲在神座前,叫一个钉了四十年的活人,叫他的名字。
他没进来。立在门槛外,同早就在,同看着她做完了才让她看见他看着。
她张了张嘴。一个字没说出来。
冷月痕也没说。只看了她一息,转身,往北去了,步子还是那样,一步不抢,一步不慢。
她站在庙里,听着他那行玄袍的印,踩过雪,往北。七步外,他又落回了七步。
她低头看自己手心的圈。圈比指甲盖小,守拙说那不是圈。今夜她叫出了一个钉的名字,圈底那点凉,跟着她的脉,跳了一下,比平日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