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离了槐里村的小庙，往北走。

麻衣肩上还沾着庙里的香灰味，拍不掉。车在前头，押送的两个一前一后，年轻的眼睛仍往她袖口飘，飘一下，收一下。厉横江拎着酒坛走在车侧，醉意比昨夜浅，嘴里哼着没调的曲。冷月痕立在七步外，玄袍上落了雪，没声。守拙山人的灰袍印，还在更后头，七步，又七步。

她数那两行印。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。七步外，灰袍。七步外，玄袍。两个数都是七，和山门口那个七，一个样。

走了一里，她回头试了试。庙里那人的脸，想不起来了。眉眼都平了，只剩那双空着的眼睛，和抬起看她那一息。阿婆的脸也这样平过。她把这点按进账，和阿婆并着，标着“脸，第二个”。

北风小了些，雪末斜着打在麻衣上。她把袖口拢紧，怀里的玉牌贴着肉，温的，早退成了她的体温。牌面那个“三”，她闭眼也认得，指北，三百里，第三根钉还在等。

她试着把那人的脸拼回去。圆脸，黄皮，颧骨不显——这是她白日里数过的。可拼到眉眼，缝是平的，接不上。她数自己还记得的人：阿婆，脸丢了。师尊，在。血修罗，在。厉横江，在。冷月痕，在。苏怜幽，在。数到第六个，第七个该是谁，她想不起，名字在嘴边，滑走了。她记得有第七个，记不得那是谁。

记住一个人，要付什么。阿婆她记了一辈子，最后丢了脸。守拙山人要她记得自己是谁，可她连自己都记不全。她每记一个别人，自己的某处就平一点。这笔账，她算不清。

夜里车停在一处背风的崖下。押送的两个缩进棚里烤火，火光把影子投在布上，一晃一晃。厉横江靠着车辕，酒气漫开，眼睛还睁着，看她搬东西。她没理他，只把袖里的铁牌摸出来，又摸出冷月痕给的玉牌。三，对着北。七道痕，第八道飘在外面。两个七步外的人，灰袍玄袍，都落在她身后雪里。

她站起来。脚边麻衣堆里，压着厉横江留的那坛酒，布兜凉着，隔着麻衣挨过她脚踝。她没拿。她往南走，沿着来时的车辙，一步步数回去。

一里，她数过。两里，雪盖了印，她踩着自己的旧痕走。三里，槐里村的灯在坡上亮了几点，黄，小，像谁忘了吹。她没进村子，拐上庙后的小径。庙门还开着，夜里没香火，黑着。

她站到那人面前。

脸还是圆的，皮黄，颧骨不显。眼睛半睁，蒙着灰白的翳，和白天一样空。她蹲下去，和他平视。庙里供他的东西她白日里数过：粗陶碗盛着米，灰布叠着，三炷香插在砖炉，核珠散在脚边，小镜糊了灰。还有一面旧木牌，倚在墙角，她当时没认那上头的字。

她伸手，把那面木牌拿过来。牌是梨木，边角磨圆，上头刻着两个字。她借门外漏进的雪光，一个一个认。

栓。柱。

栓柱。村民早年间给他的称呼，写在牌上，立在神座后头，等他成神前那一点人样。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写一遍，写完了，那点人样没回来，可名字立住了。名字比脸牢。脸会平，字刻在梨木上，不会平。

她把木牌放回原处，牌角磕在砖上，嗒，一声。

“栓柱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
没应。眼皮没眨，手指没动，呼吸还是那样慢，五下，匀。

她又叫。“栓柱。”第二遍。

还是没应。

她第三遍叫，声音压得更低，怕惊动庙外的风。“栓柱。”

叫到第三遍，那人的右手食指，抬了一下。

不是抬起来。是抬了一下。指尖离膝头半寸，又落回去，落得比抬还快。她数着：一，二，三。三遍，第三遍，指头动了一下。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，又叫了第四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