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停在了一道废驿外。雪又落了,细,斜,落在麻衣上不积,只洇出一层深。老的缩在驿里烤火,年轻的去饮马,押送的两人都不看她。她得了半日空。
她在车厢里把怀里东西一样一样摊开。阿婆那件洗白的麻衣,肘上补丁针脚还歪着,叠在最底下,领口那道磨白的边她认得,是从前阿婆自己缝的。袖口夹层里那页账,边角磨毛了,页边她掐的记号硌手,硌得她指腹发酸。厉横江那块铁牌,凉,翻过去,背面七道刻痕,第八道尾梢飘着,是那日大典他塞给她时还没的那一道。冷月痕给的玉牌,底上三道,第三道长端指北,断在牌沿外,正面一个“三”字,是次序。她的账,薄薄一本,封皮软了,纸角卷着,是她从宗门带出来的那一本。
五样。她数了一遍,五样都在。可她总觉得少了一件。她把袖口翻来翻去摸,没摸着第二页,也没摸着别的东西。少的那件,她想不起是什么,只记着它本该在这堆里,和麻衣并着。麻衣上从前有太阳晒过的草味,今晨草味也没了,麻衣还在,味找不回,像少的那件和这味缠在一块儿走了。
她先把第一笔账数给自己听。丢了的东西,她要逐一在心里点。山歌的调,一,她还能想起词,调没了,词成了空壳。酒从辣转香的弯,二,那道弯空了,酒只剩辣。桃花那种红,三,红成了一个名字,没有色。阿婆的脸,四,脸平了,只剩“阿婆”两个字,连皱纹的走向都摸不出。藤条那声崩,五,声没了,只剩藤条的形。碗沿那声嗒,六,嗒成了纸上一点。酒坛那道釉色,七,釉色剩一道斜。麻衣上太阳晒过的草味,八,草味没了,麻衣还在身上。阿婆麦芽糖的香,九,香剩一层甜的名。阿婆纳鞋底那声嗤,十。铁马尾音,十一。他拍肩那下的力道与暖,十二。左手腕那道旧疤的来由,十三。
十三。她指头在袖里弯了十三下。可弯到第九下,她愣了——她想不起第十样是什么,得回过头去,从第九样再数一遍,才接上第十。点不全。她连丢了几样,都数不稳,数到后头就往回滑,像那十三样在她手底下自己并拢,并成一个她数不清的数。
她把这点掐进账。记号不写字,字会被拿走,记号不会。她在页边拿指甲又掐了一道:一横,一竖,一收,底下压着十三道短横,第十三道最短,是那道旧疤的来由。
提笔想写“逆溪那颗多了一道”,写到“逆”字,笔尖悬了。那字的撇横她写下去歪了,像不认得它。她换了记号,拿指甲去掐那一横一竖一收,掐到第三道收,指尖忽然空了一下——那道收她掐过许多回,今晨掐不出当初的轻重了。字不够用了。从禁地里描那三道刻痕起,她就觉得字在溜,今晨溜得最狠,连“逆”这样熟的字都抓不住,写到“溪”也顿了半息才落下。
第二笔账,是她数过的“七”。她一个一个对。三百六十盏灯空七盏,一,是山上七处断时露出的空座。守拙书里七个圈,二,是七处断记,书末写着那不是圈。藏经阁七层塔,三,七层压一处断,塔基底那一横钉进去。洞里七块石,四,围着圈心的七处。铁牌背面七道痕,五,七次断刻下的记。石门上七颗钉帽,六,封在入口的齿。禁地雾散山外七处灯火,七,第七处灭了。大典那夜七个人渡修为,给她接七条线,是第八个七。
她对到第四处,停住了。第四处她数的是逆溪那颗钉帽。那日她蹲在溪石上,指甲刮出刻痕,数了三遍——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,八。八道。不是七。七块石是七,七颗钉帽里前六颗是七,偏偏逆溪这一颗,多了一道短的、新的,压在第七道末尾。
她对不上。她把七颗钉帽在心里重排:青塘一,槐里二,无声谷三,逆溪四。前三颗她数过都是七道,第四颗是八。她对到第四处,数对不上。那个“七”,在她数过的实处,忽然漏了一道,多出来的这一道,她不知道是谁补的,是钉上那人自己拧的,还是后来有人动过,只记着它新,新得像昨夜才划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