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又添了两个七。七坛酒,是厉横江追上来那夜带的,一坛对一处断,第八坛底刻着钉形,是第八处没钉的形——这是第九个七。七步外两个人,灰袍玄袍,都落在她身后,是第十个七。十个七,她对到第四个就断了,断在八道那颗钉上,后头的七再数也接不回那一道缺。
第三笔账,是她身上的桩位。九处。她手收进袖,按着左手掌心那个圈。圈,一,自己的,她画过,记得,凉,细,不跟血脉走。右手指根那道硬,二,自己的,对称的一道。心口正中锁骨下两寸,三,自己的,底下一条远得不对的线。左肩胛骨下,四,自己的,反手才摸得着。后腰正中,五,自己的,弯下去顶上来。右膝弯,六,自己的。颈后第三椎,七,自己的,仰头才蹭到。脐下三寸,八,自己的。第九处,右膝弯里头那点温,跟着别人的脉——不是她的。
八处是自己的,一处住了别人。这是逆溪那日她数出的数。今晨她重数一遍,数到第八处脐下,指腹压下去,那道凉硬还在,可凉的边上有了一线温,薄,像第八处也开始往别人那边靠。她不敢确认,只把这点写在账上:八处,但有一处摸不实在了。
她再数一遍九处,第二遍到第七之后,第八第九黏在一起,分不出哪个凉哪个温。她盯着自己按在脐下的手指,前七处闭眼都数得清,后两处今晨滑了。她数出的“八处是自己的”,今晨成了“七处稳,一处悬,一处没了”。数本身变了。逆溪那日她还能钉死这个数,今晨钉不住,像一个本攥紧的拳头,指缝里漏了风,漏得她攥不回来。
她把麻衣摊平,拿指甲给丢掉的十三样各画一个记号。山歌的调,画一道弯。酒那道弯,画一道更短的弯。桃花红,画一个点。阿婆的脸,画一个圈。藤条崩,画一道断。碗沿嗒,画一点。酒坛釉,画一道斜。草味,画一缕。麦芽糖香,画一缕更细的。纳鞋底嗤,画一道收。铁马尾音,画一道长。拍肩的力道,画一道顿。旧疤来由,画一道月牙。
十三道记号排开。她数了一遍,十三。可她盯着其中两道——桃花红那个点,和麦芽糖香那缕细的——两道长得一个样。她闭了眼再睁,还是分不出哪道是红,哪道是香。她又去比山歌那道弯和酒那道弯,两道弯也挨得太近,近得她分不清哪道是调,哪道是酒。
她丢了十三样,今晨连记号都认不全了。画完发现两个长得一样,等于两样东西在她手里并成了一个,她再也分不回去了。字会被拿走,记号不会——今晨记号也开始认不得了。这条规矩,从根上裂了,裂在她自己手底下,裂得她摊开的东西,少了一件,多了一道认不出的痕。
她抬头。冷月痕坐在七步外一块石上,玄袍落了雪。他手里捏着她的玉牌,指腹数着底上三道痕,像替她把数不稳的那几处先数一遍。玉牌那道指北的长痕,正对着他们还要往北去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