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叫不出那人的名字。可她蹲在坡下，手按着膝弯那点温，忽然想哭。

不是疼，不是怕。是一种很旧的、很远的东西翻上来的想哭，像小时候丢了什么都还没丢的时候，站在灶边看阿婆搅糖，搅着搅着就红了眼圈。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哭。膝弯那点温里，那道陌生的慢脉，一下，一下，敲得她眼眶一热，她却连那人是谁都说不出。

她把这点写进账。记号不写字，字会被拿走，记号不会。她在麻衣夹层那页边，指甲掐了一道：一横，一竖，一收，收尾长半分，底下压着一道斜的风，风上头多一个温的源，源换了一个人。

她又数押送的人。老的，一。年轻的，二，眼神亮着那股没泄出去的劲。冷月痕七步外，三。守拙山人更后，四。四个，一个想卖，一个想护，一个只看着，一个开始算她的价。她把这个数进账。

她试着拔第六根。右手食指抠住坡下那颗钉帽的边，指甲掐进土里，往起掀。土底下那点硬，纹丝不动，和青塘那颗松的不同——这颗钉得实，实到她指节发白也挪不动半分。她加了力，肩背绷紧，麻衣袖口勒进腕骨，那点硬还是原样。拔不动。六根都拔不动，她早知道。

她又试着画一笔。三尺见方，只改一步。她拿指甲在坡土上划了一横，断。划到一半，风从左下上来，吹得她手一偏，那道横歪了。她抹平，重划，第二道一竖，接。接的时候她脑子里响了一下——不是声，是断了。远处的某一条，跟着她这一竖，断了一截。

第三道，一收，落。她勾完，指尖在收口按了一下。

阵成了。坡上的草还是朝左下倒。她改的那方太小，只容一股偏半寸，改不动整面坡的风。可她知道，那一股，落回了实处。

她刚要松气，脑子里空了一下。

不是忘事那种空，是一样东西从她身上掉下去，掉得没声。她愣住，慢慢想丢了什么。

是玄袍下摆被风掀起时，袍角扫过雪面那一下轻的先后。

她从前数得清。冷月痕立在七步外，风一过，玄袍下摆扬起，袍角扫过雪，那一下轻的先后，她闭眼都数得出。今晨她改完这一笔，那一下先后从她眼底被抽走了，接缝是平的，摸不出缝，和她丢的每一样，一个手法。

第十六样。她数到十六，指头在袖里弯了十六下。丢的是玄袍扫雪那下先后——她看着无情道的人破了那么多次戒，到头来，连他袍角扫雪的先后，她都数不清了。

她把这点写进账。记号不写字。她在页边那道竖底下，又掐了一道短的横，横是袍角，风里扫过，扫没了。

她站着，忽然觉出一件事。

六根钉，她从青塘一路摸到这面坡，每一处她碰过的钉，桩就深一分。第九处最先被人住下，如今连第六根上的人，也顺着她碰钉的力，住进了她第九处。她是把六根都摸了一遍，每摸一根，就往自己身上引一根的力。引到最后，第七根那个空位，正对着她站着的地方。

她低头，看自己脚下。坡下那颗是第六根。可她站的这块地，往前三步，是坡顶，坡顶那块土，什么钉都没有，空着，等着。第七根的位置，正是她此刻立着往前三步的那一块。

她没再往前走。只把这点掐进账，挨着那道风。

守拙山人的灰袍印，在更后。她回头，看见他第一次把手从袖里抬了起来，抬到腰间，像要拦，又没拦。灰袍的人，三百年来头一回抬了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