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化了半寸，车到一处驿。

她从车帘缝里数人。驿前立着五个：主事还是那一身玄色，袖口素净，不绣纹。后头四个，一式灰蓝，分站两侧。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。和交接那日一个数。

主事抬了抬眼，又垂下去，不直视她。他看的是她身后的山，和她脚边的雪，独独不把她当脸看。那点嫌恶还在规矩底下，像嫌一件该要、又不肯碰脏手的东西。

她数他在场的人里，谁带了契。主事袖里揣着一卷，边角压了印。是那日交割的那一卷。

“掌门有书信到。”主事身侧一个灰蓝随行上前，递来一封素笺。笺上墨迹新，沉香的尾调发苦，她认得——是苏怜幽的字，也是苏怜幽的香。师尊没来，信来了。

她接了。笺上写：“立稳了，路就通。三卷阵图是你的，灵石入宗库。记得回来看我。”温温的，像替她高兴。笑意到不了眼底那种温。她把笺折了，贴进麻衣夹层，和账并着。

主事这才开口，说的不是价，是问。“你立得住么。”

一句话，绕的。她没答。他也不等，转去同随行点数。

她数他问的问题。一，立得住么。二，路上桩位可还认得。三，到地方可会挪。三个。她答了一个字没有。三个问，零个答，账上记着。

三个问，绕着同一个核——她站不站得住。立得住么，是问桩。桩位认得么，是问她身上那几处还在不在。到地方可会挪，是问她立上去之后，钉死不钉死。三个问，没有一个问她疼不疼，想不想。他们买的是桩，不是人，连问都只问桩。

价码他重提了一遍。七万灵石，三卷阵图。她把这两个数在心里数：七万是七，三卷是三，和禁地每一个七，一个数。可今晨她另算了一层——七万买的不是她这个人。

她数箱。三口。第一口阵图，三卷，素绢裹着。第二口灵石，七袋，每袋万数。第三口，空着。交割那日空着，今晨还空着。空箱也是一口，装的什么，主事不解释。

她把三口并着。七万灵石，买的是把她从合欢宗交出来。三卷阵图，买的是她往后走的路。空箱，装的该是她立完之后留下的那一样——一条通的路。价里买的不是云绾柔，是云绾柔身上那九处桩位里能立起来的几处。一个人不值七万，一根桩值。

主事朝随行一点头。一个灰蓝上前，立在她面前三步，把她从头到脚数了一遍。数的还是修为，金丹圆满破元婴，他数得出。数的还是桩位，手在她腕上停一息，那九处里近的一处暖了，他点头。和交接那日，一个法子。

“货已点清。”主事说，仍不直视她，“这回不点货。这回，看你能立不立。”

看她立。她把这四个字掐进账。从前是押货，货交了就完。今晨变了——他们不只要她到，要她站着，站到那地方，路通。从押货，成了看着她被立。

她数在场的脸。主事一，灰蓝四，押送的老的立在一旁，眼神变了——从前是怕这把刀，今晨是等着刀落下去。四个人之外，年轻的早没了，谷里朝上。老的还站着，可他今日没往前凑，退了半步，像不愿看最后一下。

主事身侧那个灰蓝里，最年轻的一个，数到第三遍她桩位时，手抖了一下。他看她，像看一个人，不是货。他欲言又止，主事瞥了他一眼，他闭了嘴。驿外雪地里，那年轻灰蓝转过身，往山道走了，走得不快，像舍不得，又像不肯看。

一个人走了。她把这点记进账：看着她被立的人里，有一个不忍，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