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，她回到那块地。

坑填平了。土比四周实，实底下那一线虚，昨夜被她立进的一分还在里头，没退。她蹲下去，指腹贴着路面，温的，温里带着坑底那股土腥，和立她那场一个味。

她沿路往两头摸。摸出去一丈，两丈，三丈，四丈，五丈，六丈，七丈——七丈，土接上了旧道。一头咬着青塘下来的口，一头咬着坡下的岔。她把七丈这个数掐进指头。

从前这儿没有路。去青塘要在涧边绕，绕三日。她数过那绕：第一日上坡，石硌脚心；第二日过涧，水没膝；第三日下到青塘口，三日脚底起三层茧。如今这七丈，把三日并成一道，道比绕近，近得不像同一条山。

日头刚白，坡那头先出来一辆车。

她数那车。一辆，骡一头，车上坐的人她数：一，二，三，到五。车后跟着挑夫，她数：一，二，三，到六。第一辆过去，第二辆出来，又一辆，她数到第七辆，第七辆的骡瘦，车板裂了一道缝，缝里卡着半片枯叶。

七辆车。从坡下那口上来，一辆接一辆，碾过她立的那块地。车辙压出来，深一分，土认了那辙，像这路本来就该有。她数车过的时间：第一辆头进坑心，到第七辆尾出坑心，三十七息。三十七息。从前要三日。

她数车上的货。第一辆驮麻袋，袋口她数出七道扎绳；第二辆装陶，陶沿磕缺了三处；第三辆是布，布卷她数到五；后四辆夹着粮与铁，铁链拖在车尾，刮出一声轻响。货都比去时重——绕三日的旧道载不动这许多，新路吃得下。赶车的算的是省下的三日脚力能多跑一趟，没人算这条路是拿什么换的。

赶车的人不抬头。前头那个甩了甩鞭，说：“这路是新压的，土还松。”后头那个接：“管谁压的，能走就省三日脚力，省下的三日够多跑一趟。”两个都笑，笑的是路，没一个抬眼看看立路的那块地边上立着的人。

她往边上退了一步。

车还过。路还在。她又退一步，两步。退到三步外，坡下第七辆车的辙印还顺着那七丈直直连着青塘的口，没有因为她退开就断了。

她后背凉了一下。

路不是因为她站着才通。是她昨夜被立进那一分，那分把土认了，土自己连上了。她退开，土不认她退，路已经写进地里，比她人先到，比她人后走。

她蹲回坑心，拿指腹沿路面量那实。实从□□往外，一格一格硬下去，硬到第七丈两头，同旧道咬死。她数这硬：一，二，三，到七。七格，格格都认她的分，分在土里，土替她立着，人退到十步外，格还实。

她想试试再远。退到五步，十步。路还在。坑心的土被踩实了，实得同两旁旧道一个样，分不出哪一段是她立的，哪一段是天生的。她立过的痕迹，被七辆车碾平了，平得同她丢东西一个手法。

风过来，车尘落。她数那尘落的点：一，二，三，到七。七点尘，落在她印前三步外的路上，落得比她人先到。尘里夹着一点草屑，草屑背是白的——她盯着那白背看了一息，那一息里阿婆蹲在溪边点草叶的影，平了。

她把这点掐进账，标着“路比人先到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