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的时，又平了几处。她数自己呼吸，一，二，三，数到第九息，第九之后直接是第十一息，中间第十息没了。同昨夜那种平，刀口磨平，摸不出缝。她数今日平的段：呼吸少一，窗影跳一，她抬手理袖那一下没了，她低头看尘那一下也没了——四回。四回，断时又来，比昨夜多一回，还在。

她数身上桩位。

左手掌心，凉，硬，圈还在，她的。右手指根，对称一道，同左手一个深浅，她的。心口正中，那条远线三格都在，没伸出去，她的。锁骨下两寸，三枝没沾别人，她的。左肩胛骨下，那点硬顶着指，她的。后腰正中，一息一下，还是她的拍子。六处。

颈后第三椎，空的，摸不到，昨夜就平了。脐下三寸，跳着第六根上那个人的脉，慢半拍，不是她的。右膝弯，温里那丝凉跟冷月痕的拍子，一下一下，不是只她的。九处里，六处是她的，同昨夜一个数，没多没少。

她把六这个数按死。

她把今日的账并了一排。七丈路，七辆车，七点尘，路比脚印长七步；身上六处是自己的，断时今日四回；价还没来，可被用一次已经落账。立住之后，她值的是路，不是这个人——这排数她掐进麻衣夹层，同前十四道记号并着，记号不写字，字会被拿走。

她算清了另一层。通路的不是她肯立，是有人把她立进去，土认的是那一分，不是她这个人。她被用了一次，用她的立，换一条永久的路，路成了，她可以不在。她把“今日被用一次，付的是我身上的分”写进账，不写价，价还没来。

路通了。通的不是路，是她。她立在坑心那一分，把土认了，土替她接着走，走到她没站过的地方。别人踩的是路，不是她。路通了，没人看见路底下立着的那个人——前头六个赶车的笑路好走，后头那个数赚了几车货，没谁往三步外看一眼。

她自己走回那七丈路上，一步步数。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。七步，从她□□走到青塘口。脚底下，土实，实里头那六道短线还在——青塘一，槐里二，无声谷三，逆溪四，井五，坡六，六道从她身上桩位牵出去，牵进前六根。她昨夜立的，是把这六道和自己连死，连死了，路就自己走。

走完七步，她回头。坑心那两个印还深着，可印外那七步，土认得，车碾得动，她站不站都行。她数那七步比她脚印长的数：□□到青塘口七步，她两只脚并着只占两步宽，路比她长五步出去。加上坡下那头，整条比她立过的印长七步。

一个挑夫的娃坐在第七辆车尾，半路回过头。娃的眼看过来，落在她脸上，停了一息。那一息里娃没喊，没指，只把眼看进她眼里，像看见了个不该在路边立着的人。车拐过弯，娃的眼没了。

她把娃那一眼掐进账，标着“有一个看见的”。娃看见的也不是她，是路边立着的那个空——娃不懂路，只懂有人不该站在土里头，土却把那人盖了。

其余的都没看见。路通了，土记下了她的分，分替她立着，人就可以退到十步外，退到青塘口望不见的地方，路还认得她立过的那一分。她算到这儿，懂了立她和立桩是一回事：桩立住，路成，桩就可以不必是人了。

坡下最后一缕车尘落定。第七辆车拐进青塘口，赶车的哼起一个小调，调她听不全，只辨出几个仄声，同立她那场念请的人一个调。她听着，忽然懂了：那调请的是路通，不是人安。她被请进去，立住了，路通了，然后她就可以不在了。

她没再退。立着，看那七丈路自己连着两头，连得比她脚印长七步，连得她退到十步外，路还认得她立过的那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