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，买主那方的人又来了。

不是昨夜立她的主事，是另一个，穿青，捧一卷契。他先不提价，只把她从头看到脚，看她站着的样子，像在看一件货验过没坏。她立着，由他看，手拢在袖里数他的呼吸：一，二，三，到七。七下，他比主事急。

“立住了。”青衣人说，把契摊在坑边石上，“昨夜那分，没退。”

她没应。她数那契上的字：一行，两行，三行，数到第七行，第七行又是一个她读不出的字，同交割那日读出的那个“立”一个写法。她把七行这个数掐进指头。

青衣人开口报数。

“十五万灵石，加三卷阵图，加青塘口一处灵田的永久契。”他报完，停一息，像等她还价。她把十五万拆开数：十五万，比当初七万灵石三卷阵图，多八万。八万，买的是她昨夜立住的那一分。

她没笑，可喉咙底那点凉自己浮了一下。涨了。涨的不是她这个人，是她立住这件事——从前他们赌她可能能立，七万买的是赌。如今她立过了，路通了，赌成了实，价就翻。

她把这点写进账：价涨，证她能立。证明是她自己走出来的，昨夜那分是她被立进的，可路通是她身上土认的，不是谁替她认的。

青衣人还没走，坡下又上来一拨。

七个人。穿月白，袖口绣一道极细的银线，走起来没声，像雪上飘。领头的立住，不报名，只把袖里一物搁在石上——一只小盒，盒盖半开，里头是七颗青玉似的珠，颗颗刻着一道钉形。她数那珠：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。七颗，对着七根钉的数。

月白那人不看她，看青衣人。

“十五万，买她立一次。”月白人说，声平，像说一件寻常货，“我出四十万，买她立三次，外加那座废阵的残图。”

四十万。她数这数，四十万比十五万多二十五万，比当初七万多三十三万。三十三万，买的是她能立三次的证明。她喉咙底那点凉又浮了一下，浮得她想笑——笑的是这价离她的本，差了三十三万的远。

月白人立着，袖口银线随雪光动了一下。他看她的样子，不像看货，像看一处将要成形的路——眼里没有欲，没有占，只有一种她认得的算。师尊看她也是这种算，笑里盖着。月白人不笑，只把那七颗钉形珠拨了拨，珠碰珠，一声轻。她数那声：一，二，到七。七声，对着七根钉。

她算清了。两方争的不是她这个人，是她立住之后那条永久的路。路通一次值十五万，通三次值四十万，她这个人这些值里的零头都不占。她被标了价，标的是她的桩性，不是她的名。

月白人转向她，仍不报姓名。

“你立的那分，我们认。”他说，声里带一点笑，笑意到不了眼底，同师尊一个手法，“立三次，路成三条，你回不回宗，由你。”

她听出这“由你”是空话。立三次，路成三条，她身上就空三分，回不回宗都由不得她。她把这点掐进账，标着“月白，笑不到眼底”。

她想留一点余地。

契摆在石上，青衣人那卷七行，月白人那卷也七条。她指尖沾了坑边一点虚土，在月白人契的第七条尾，划了一横，断。把“立三次”里第三次的落点，从青塘口断去一处虚地，落空。这样第三次立不成，她只立两次，少空一分。

她划完这横，脑子里响了一下。远处的某一条跟着断了——同昨夜那种响。她改这一步，边上那条又断，断的不在她眼前，在她脐下那处，连着第六根上那个人的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