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麻衣铺在膝上。师尊那封信折在夹层,信背那道圈压在底下。七颗草籽从布包倒出来,滚进她掌心,她一颗一颗数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七颗,背白,同阿婆箱笼里那几颗一个白。她把七这个数按进指头,和月白人那七颗钉形珠一个样,和铁牌背面七道痕一个样。
她盯着那七颗。
草籽七颗,钉形珠七颗,铁牌七道痕,护宗大阵七根钉,她这一路数过的七,落底都是七。可她身上数出来的,不是七。是九。九处桩位,她昨夜又数了一遍,六处是自己的,三处不是。
她把这两个数列并着:七,九。差二。
今夜她把“九”和“改先后”放到一处想。
她从头数自己见过的。
第一样,她改人看东西的先后。大典那日,她划那一横一竖一收,改的是第七缕落定的先后,先断后接,人看见的就成另一条路。那回观星台下那盏灯灭了,炸了,坑露出来。她改的不是人,是那一件事排定的先后。后来禁里那回,她避第七块松板,改的是自己踩的一步的先后。北行那回,她动阵拦厉横江,改的是他走进谷口那一步的先后,断的却是自己下一步要走的路。三回,回回是改先后,回回落地成路。
第二样,她立在哪儿哪儿成路。昨夜她被立进那一分,今晨她退到三步外,路还通,比她脚印长七步。土认的是她立过的那一分,不是她这个人。路比人先到,人退到十步外,路还认得她立过的那分。
第三样,七根钉。青塘,槐里,无声谷,逆溪,井,坡,第七处空着等她。七处,处处钉着活人,活着钉上去。
第四样,九处桩位。左手掌心,右手指根,心口,锁骨下,左肩胛,后腰,颈后,脐下,右膝弯。九处,凉的硬的,是桩;温的那处跟着她的脉。
第五样,别人叫她的名字,她多撑住一点。槐里村那回,她叫“栓柱”四遍,第三遍那人的指头抬了半寸。守拙那句“你还记得你是谁吗”,验的就是这个——答得上来的还是人,答不上来的只是钉。
第六样,她记账的手。今夜她提笔,手在抖。抖得她写不全一个字,写出来的也不是她的姓。
她把六样在膝上排开。一样一样,都是她自己走过的。她改先后,她成路,她身上有桩,她被叫名字多撑一点,她记账。六样连起来,指向同一个东西。
她先把“媚骨”这个词翻出来。
全书都这么叫她。媚骨,媚术,说她天生会媚人,说她站在哪儿人都先看她。她被当成这个,被折辱,被标价,被当成一件会引人看的东西。师尊说“最美的花”,月白人拿她当一处将要成形的路,血修罗拿她当必得拢到手里的物件,正道拿她当能填进空位的料。价从七万到十五万到四十万,标的是她的桩性,不是她的名。
她把这些都数出来,一件一件否掉。
不是媚。她没媚过谁。她站在台上,人先看她,不是因为她会媚,是她立过那儿,那处先成了路,人踩着路走,先看见的是路尽头的她。媚是别人给她安的名,她真正的东西在名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