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否到这儿,停了一息。那“真正的东西”是什么,她还说不出口。可她已经把“媚骨”这个数,从自己身上剥下来了。剥完,底下露出的是桩位,是九,是改先后。
她把被用的次数也数了一遍。大典上七个人渡修为给她,七次,每一次都把她的位置往主台正中推一分。价涨了三次,七万,十五万,四十万,每一次涨都证明她能立,能成路。被立进空位那一分,她自己退到十步外,路还通。这些数,没有一个是冲着云绾柔这个人来的。
她撞上第一个矛盾。
为什么是九,而钉只有七根。她数过九处,钉只有七根,多出的两处是干什么的。前七处凉的硬的,是桩,和七根钉一个数。第八处细,跟第六根上那个人的脉。第九处温,跟着她的脉。这两处和前七处不是一个凉热,不是钉死的,是活的。活的,就不是备用钉。备用只需多一根,八就够,不必九。可她数来数去,是九,不是八。多出来的两处,不是多两根钉,是会长的。长出来干什么,她答不上。
她撞上第二个矛盾。
为什么她“改先后”的本事,和“桩立在哪儿哪儿成路”是同一件事。她改的是人看东西的先后——一横断,一竖接,一收落,先断后接,人看见的顺序就换了。桩改的是路——她立在哪儿,哪儿先成路,人踩着路走,先后也换了。两件事,一个改人眼里的先后,一个改地上的先后,落到人身上,都是同一条——人先看见什么,先走到哪儿。可她从前一直当是两样:一样是她划的那一笔,一样是她被立进去的那一分。两样手感不同,一样在她手里,一样在土里。为什么是一个手法,她想不透。
她试过猜那多出的两处。第一猜备用,否了,备用只需八。第二猜接断,否了,接不必长在身上。第三猜那是“转”,不是钉,是别的。三猜三否,和从前在渡口沙地上数七那回一个手法。她没猜出,只把“差二”这个数,死死按在指头。
她把两处矛盾并着,没解开。
她想记进账。提笔,手抖。抖得她写的“九”字,撇捺都歪了。她盯着那字,忽然认不出那是“九”还是别的。她又写“七”,写出来,横折弯钩的弯自己散了,接不回她认得的那个七。她从前记账,字会滑走,如今连认都认不全了。记号她还认得,一横一竖一收,可字已经半陌生。她试着写自己的名字,笔尖落下去,写第一个字,写完了看,不是她的姓,是另一个她不认得的字——昨夜末页那个字,今夜又来了。她数那字笔画,一,二,三,四,五,五笔,笔笔都对,拼起来不是她。她把笔搁下,指腹沿麻衣夹层那页边旧记号摸,一横一竖一收还在,可那几道她从前认得的手,今晨摸着像别人的。
她把笔放下。账上那行没写完,像她想通的那一步,差一点,就差一点,可那一点她抓不住。
她把七颗草籽又数了一遍。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。第七颗的背白,对着第七根钉那个空位。她数到第七,指腹蹭到籽背那层白霜,阿婆蹲在溪边点草叶的影,平了一下,又平了一下。她没去捞那影,只把七颗按回布包。
梁上灰袍印还在。守拙今夜立得近,比昨夜又近半步。他没开口,只从袖里落下手,指尖点了点空气里她右膝弯的位置——那是她第九处桩位,温的,跟着冷月痕的脉。点完,他把手收回去,没声。
一下。不点名,不解释。灰袍落雪,他立得比初见时近了七步有余,一步步靠近,她身上的桩一处一处认他。
她懂那一下。膝弯那处,是九处里最活的,跟着别人走。他点这儿,是把她的眼,引到“第九”这个数上。引到了,他自己退开。
她低头看自己左手掌心。
掌心里那个圈,守拙说不是圈,是桩位的形。今夜她借着灯,第一次把那形的全貌看全——一横,断;一竖,接;一收,落。三笔,完整,比往日描的都清楚,像是有人拿她的指,把最后一笔也补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