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站在通了的缺口上,看那道新路咬进合欢宗的方向。风把雪卷进干涧,雪落,她没动。
她在账上把回宗这件事算了一遍。她知道她是什么——九处桩位,自己就是桩,立在哪儿哪儿成路。这个今晨数清了,不用再疑。
她知道第七根空着,等的是她。那空位的形是她的,三百年来没人填得进,因为她这九处里,有七处能和七根钉对上,她天生是那个空位的形。
她知道第六根上那个人她认得。坡上那回,她一靠近就觉得那人是她的,脉从脐下三寸牵进来,牵得她脐下那处跳。是谁,今晨还说不出口,可她认得。
她知道师尊要的是位不是人。信背那道圈,笺里那句“最美的花”,价从七万涨到四十万——桩性标了价,云绾柔这三个字,在那些数里占不到一个。
她要回合欢宗。理由她算清了:合欢宗护宗大阵是周天大阵的一小段,架在自己的七根钉上。阵的根在合欢宗,第六根钉也在那儿,离她最近。她不在宗门,就够不着那根钉,够不着就放不下那个人。
回去她要做的第一件事,她想定了:把第六根钉上那个人放下来。不写怎么放,只写要放。那人是坡上那个,脉牵着她脐下三寸,她认得,她要他下来。
走的方式她给自己留了余地。四十万买她立三次的契还在,第三次那横她早断在契尾,立两次不立三次。这一回她不签卖身的字,她走自己的路,账和麻衣归她,谁也不能再拿竹尖替她划一笔。
她把这点掐进契的第七条,标着“第三次我断的”。月白人那句“留得住便留”,她今晨听进去了——留余地这件事,她自己定。
她清点自己还剩什么。账,一。麻衣,袖口夹层的拓条还在,二。厉横江那块铁牌,背面七道痕第八道飘着,三。冷月痕给的玉牌,裂了一道接不上,四。师尊信里带来的草籽七颗,五。数数的手,六。
六样。她把六样在膝上排开,一样一样数。账是她的“我”,麻衣是她的壳,铁牌是粗人记她的那笔,玉牌是剑宗那人散道落下的,草籽是阿婆的线,手是她自己还剩的。
她数还丢得起几样。前头丢了二十三样,干净的记忆所剩不多。再丢几样,她就只剩一本账,账上写的字还会溜。她把“还丢得起”这个数,停在指头,没往下接。
她数身上九处。左手掌心,一,凉,硬,她的。右手指根,二,对称,她的。心口,三,三格,她的。锁骨下,四,三枝,她的。肩胛,五,那点,她的。后腰,六,一息,她的。
颈后第三椎,七,空的,摸不到,早平了。脐下三寸,八,跳着第六根那人的脉,不是她的。右膝弯,九,温里那丝凉跟着冷月痕的拍子,一下一下,不是只她的。
九处里,六处是自己的。同昨夜,同今晨立完那一笔,一个数,没多没少。她把六按死,标着“还剩六处”。
冷月痕在七步外。她回头,看他的玄袍印。他今晨叫了两遍她的名,玉牌裂了一道,填她第九处的凉短了一截。她算他跟不跟。
他立着,没动,只把手里那块玉牌抬了一下,裂口朝上,对着她。一个动作,不说走也不说留。她懂——他要跟。
她没应,只把玉牌这个数掐进账,标着“他跟”。无情道的人,每跟一步,道少一分,她身上的桩每深一分,这一笔她记着,还不起了。
守拙在梁上。灰袍落雪,他今夜立得比昨夜又近半步,比初见时近了七步有余。她自己立过那一笔,他点过她掌心的圈,今晨他站得更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