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跟不跟，她数不出。他只立着，灰袍印一步步近，近到她身上的桩一处一处认他。他不点名，不说话，只把袖里的手又落了一下，点了点空气里她右膝弯的位置——第九处，温的，跟着别人的脉。

一下。不点名。她懂那一下：膝弯那处最活，跟着别人走，他点这儿，是把她的眼引到“第九”这个数上，引到了，他自己退开半步，又停住。

第八个脚印在雪地里。它一路只踩在七根钉连线上，走不了实地，永远朝下一处钉去。今晨她立断桥，那行浅印自己挪到缺口边，尖对着合欢宗的方向。

她数那脚印。一，二，到七，七步都踩在线上。第八步，它落了下来——落在她方才立过的朽木桩上，落完，它停了。那一条只走钉连线的线，今晨走到头，最后一个落点，是她自己立出来的缺口。

她想起厉横江。他在第三根钉上，五十年前替人钉进去，活到今。北三百里那座无声谷，他填在里头，钉是歪的，朝着她。粗人那块铁牌还在她袖里，背面七道痕，第八道飘着，今晨她数那第八道，觉得该是他替冷月痕记的这一笔。

她把厉横江这两个数进账，标着“第三根，粗人”。一笔带过，风里那声棒槌早平了。

她转身，往合欢宗的方向走。脚落下，数那步数：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。数到第五，第六步走出去，脚底落地的先后不对——左脚跟先着地，该是右脚。她停住，重数：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。六步，可她觉得自己走了七下。

步数不对。她退回来重走，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。七步，可脚下只有六道印。第七下是空的，落在虚处，有人替她多走了一步，步子踩在她身后的空里。

她回头。第七根那块空地上，今晨她被立进那一分的地方，此刻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株草，叶背是白的，立在虚土上，根须浅得只有她这种数过针脚的人才看得清。草背的白，同阿婆箱笼里那几颗一个白。

她数那草。一株，立在空位中央，不是她种的，是土自己顶出来的。她想起师尊信里那七颗草籽，背白，种不种活没说。今晨这株自己钻出来，立在第七根空位上，替那个空位先填了一点活的东西。

她没去拔。只把麻衣夹层里那七颗草籽数了一遍：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。第七颗的背白，对着空位上那株新草。她数到第七，指腹蹭到籽背那层白霜，阿婆蹲在溪边点草叶的影，平了一下，又平了一下。

她把“云绾柔”三个字，写进账。

笔尖落下去，写第一个字，云。写完看，是云。第二个字，绾。写完看，是绾。第三个字，柔。写完看，是柔。三个字，一笔一笔，都是她的，没溜。

她盯着那三个字。两年半前她写不出，今晨冷月痕叫过，她才把这三字听全。今晨她自己写全了，写完，账本上那三个字，正淡下去——墨渗进麻衣的布丝，字边先糊，糊到“柔”字最后一勾，勾淡了，有人拿水从反面洇。

她伸手去按，按不住。字淡得同她丢东西一个手法，接缝平，摸不出缝。她写全了名字，名字却从账上退了一层，退到她抓不住。

她翻出麻衣夹层那页边，旧记号还在：一横，一竖，一收，底下压着十五道斜。字会被拿走，记号不会。她拿指甲又掐了一横，标着“名写全，字自淡”。第十六道。

草籽七颗搁在膝上。她数完七颗，指腹无意蹭到第七颗的背——那颗壳，裂了。裂口细，朝上，正对着北，同冷月痕玉牌那道裂一个方向。七颗里，头一回有一颗，自己裂了壳。

她盯着那道裂。壳里没有芽，只有一点湿的白，白得同阿婆点过的草叶一个色。七颗里头一回有一颗自己裂了壳——在她写全名字、名字正淡的那一刻，在她转身往合欢宗走、步数不对的那一刻，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