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从主台底那道脉追起。

第九处，右膝弯，温里那丝凉，今夜换了来源——一道比冷月痕慢半拍的脉，一下，一下，敲着她膝弯。这道脉她认得轻重：在九州那面坡下，她碰过第六根钉帽，第九处温的来源就换成过它。今晨在阵根底下，那半分长勾又把这道脉引回来。两处引的是同一个源。

她顺着那道脉的轻重，往来源的方向数步子。

从主台往主峰东侧走。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。五步，到了那座谁也不上的小塔底下。塔在师尊居所后头，三层，砖缝里长着草，门楣上锁，锁生了锈，没人动过。弟子路过这座塔都绕着走，说塔底那口井邪，井水从不结冰，冬天也冒白气。她从前只当是宗里一处忌讳，今晨才把那塔和第六盏空灯、和第六根钉，并成一处。

她绕着塔数了一圈。塔基一圈砖，她数：一，二，三……数到第七块砖，砖缝底下透出一点铁凉。她蹲下，手按上去——钉帽。方的，和她指头一般宽。和观星台底下那颗，和主台底那道刻痕，一个形，一个先后。收锋那半分长勾，也在。

第六根，在合欢宗。在师尊居所后头这座塔底下。

她从前在九州那面坡下摸到过第六根钉帽，今晨这丝脉把她引到宗里，她才懂：那面坡是这根钉打在九州的一截影，真正的根，扎在师尊眼皮底下。苏怜幽的居所，就在塔前头三步，窗里还亮着灯，灯影里浮着那缕苦尾的沉香。她要放的人，就在师尊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，三步，不绕。

她数了数塔到居所的距离：一，二，三。三步。师尊每日从那扇门里出来，走这三步，就到塔前。

她推开塔门。锁是锈的，她没用劲，门自己开了半扇，吱，一声，尾音拖得长，像很久没人听过的声。

塔里没有灯。她借门缝漏进的月光，看见塔底盘着一圈旧物：一只粗陶碗，底裂了，用麻绳捆着；一块灰布，叠着，边角磨烂；一根竹杖，断成两截，接在一起；一把缺齿的木梳；半截蜡烛；一串不知什么核穿的珠，绳断了，核散着；一块石头，巴掌大，上面刻着一横一竖一收。

七样。她数了一遍，倒着又数一遍，还是七样。和她在禁地那口洞里见过的七样，一个样。碗，布，杖，梳，蜡，核，刻石——有人替他备着，也像他自己摆的，摆完就忘了为什么摆。

七样东西围着一个人。

那人靠着塔壁坐着，头垂着，手搁膝上，指甲长，弯着，甲缝里嵌着黑泥和石粉。活的。她先认这个——指甲在长，活人才长指甲。胸口随呼吸一起一伏，慢，长，不惊动空气。呼吸也在，活的。

她蹲下去，和他平视。脸很瘦，颧骨高，眼窝陷进去，眼睛半睁，蒙着一层灰白的翳，像蒙了很久的窗纸。她盯着那双眼睛看，想从里头找出一个“是”——认出她，或者认出任何一个人，或者认出自己。没有。眼睛里什么都没有，像一个屋子，门开着，里头没有人住。

她数了他的呼吸。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。五下，很慢，慢得她数着数着自己先慌了。活人不会这么慢，死人不会这么匀。和禁地里那个人，也是一个数。

她伸手，在他眼前晃了晃。眼皮没眨。手指晃过去，他连眼珠都没转一下。和禁地里那个人，一个样。

她凑近，闻到了。

旧衣的潮，混着一点石粉的干，底下压着一缕沉香——尾调发苦，她认得，是师尊身上的那一种。苏怜幽每次近她，袖口都带这缕苦尾。眼前这个人，旧衣底下也压着这缕香。她把这点掐进账，标着“香，同师尊”，记下了，读不懂——为什么第六根上这个人，身上有师尊的香。

她试着验他。

守拙的法子，她学过了。她在那人膝前半尺，开口，声压得很低，怕惊动塔外的风。

“你还记得你是谁吗。”她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