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应。眼皮都不抬。呼吸还是那样慢,五下,匀。
她又问了一遍。“你还记得你是谁吗。”
还是没应。可她话音落了半息,那人的右手,三根手指,在膝上轻轻叩了三下。一,二,三。叩完,手又垂回去,不动了。像只是睡里翻了个身,翻完自己都不知道。
三下。和禁地里那个人叩过的,数目一样。和守拙山人当年在她面前划的三下,一个样。答不上来的,只是钉。这人叩了三下,叩完自己都不知道叩过——他不是不认得自己,是连“问”都问不出来了。
她慢慢把手收回来。指尖凉着,凉里带着塔里的潮。这个人,活着,不成人,眼睛里没有“是”,身上有师尊的香,小臂上——她伸手,轻轻撸起那人的袖子——左小臂内侧,一道旧疤,横的;右腕一道,竖的;胸口衣襟破口边上,一道短的,收的。三道。一横一竖一收。和她笔下的,一个写法,一个先后。和他钉帽上那半分长勾,一个手笔。
钉是他,阵根也是他手里出来的。教笔的那双手,把第六根钉进土,也把合欢宗的阵根钉进了主台底,自己坐在了这根钉上。她不认得他是谁,只把这点并在账上,标着“同脉,待看”。
她想起一件事。
拔桩不是救,是换。坑不能空。她要放他下来,就得有人填进这根。她把“填谁”在心里算了一遍:能填第六根的,得是和他同形的人——身上有九处桩位,立在哪儿哪儿成路,天生是那个空位的形。合欢宗里,和她同形的,只有被养出来的她自己。苏怜幽养她这么些年,捧她,卖她,给她断时,根底里要的,是不是把她填进这根,把这根上的人换下来?
她把这点写进账,标着“填者:待看”。一个问号,她没敢往下落。
她试着动一下。
拿指甲在塔基那颗钉帽边上,划了一横,断。划完,脑子里响了一下——远处的某一条,跟着她这一横,断了一截。阵应了。
她刚要松气,脑子里空了一下。
一样东西从她身上退了一层,退得没声,接缝平,摸不出缝。她想了想,才想起那是阿婆在门口晾衣裳,抖那一下风把衣角翻起来的先后。从前她闭眼都数得出:阿婆的两手攥着衣领,先抖左肩,衣角翻起来,再抖右肩,风从袖口灌进去,衣摆整个掀起。今晨她划完这一横,那一下先后从她眼底被抽走了。
第二十六样。她数到二十六,指头在袖里弯了二十六下。丢的是阿婆晾衣抖那一下先后——她动了阵,阵应了,代价从她身上拿走一样,拿法和从前每一个,一个样。
她把这点写进账。记号不写字。她在麻衣夹层那页边,指甲又掐了一道,挨着“同脉”那道,标着“塔底第六根,填者待看”。
她站起身,要退出塔。
脚刚迈过门槛,塔门口的影子里立着一个人——玄色,袖口绣纹比平日密,笑意没到眼底。苏怜幽立在塔门口,看着她,看着塔里那人,看着她膝边那道刚划过的横。
“你倒是,比我先找着了。”师尊声温温的。
她把背脊那层寒,一层一层,立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