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宗里最后一盏巡夜的灯也转过主峰，山道上只剩虫声。她从耳房后头出来，往师尊居所后头那座塔去。

锁还是白日里那道锈。她没用劲，门自己开了半扇，吱，一声，尾音拖得长，像很久没人听过的声。

塔里那人还盘着，头垂着，指甲长，弯着，甲缝里嵌着黑泥和石粉。活的。她先认这个——指甲在长，呼吸在，和昨夜一个样，和禁地里那个人一个样。

她今夜不是来验他的。她来落第一笔。

卷九的事，她昨夜算到底了：要放这人下来，坑不能空，填得起的那一个恰是她自己。可填是往后，今夜她要先做另一件——把合欢宗这一小段，从镇住断，改成记住断。

镇住断，是教人忘。记住断，是教人记。她要把整座周天从镇改成记，这一笔只是头一道——改一处，教一处记起自己丢过什么。今日改塔前这一步，明日宗里人走到这儿，会想起塔底有个人，不是邪，是被人钉上的活人。

她蹲到塔外那级石阶上，抬头数灯。山下整座合欢宗的灯，从山门一路点上去，点过外门、内门、丹房、药园、主台、主峰，她从左往右，从上往下，一盏一盏数。

山门一盏，空。丹房一盏，空。药园西北一盏，空。内门讲堂后一盏，空。主峰东侧，两盏，都空。观星台底下，她脚下三尺，一盏，空。

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，七。七盏，一盏没补，一盏没多。她把这个数摁住——三年前头回数出这七盏空着，今夜又数一回，还是七，和她在九州走过的七处，一个数。

她要落的这一笔，落在哪一盏下。她把七盏在心里排好：头一盏对青塘，第二对槐里，第三对无声溪，第四对逆溪，第五对井，第六对这座塔，第七对观星台底下那线接口，朝上，接整座周天。

第六盏。她数到第六，停住。她的笔落在主峰东侧第二盏底下——这根钉上那个人盘着的塔。改这一小段，从镇住断改成记住断，是一桩大事的头一道，她只能从一步开始。

她要改哪一步。塔门口到主台，这条路每日有弟子走。弟子走到塔前三步，脚会自己拐开——阵教他们忘这座塔，绕着走，说塔底井邪。她要改的，是塔前那一步：让那一步不再拐开，改作朝着塔门去，教走过的人记起这儿有座塔。

第几条路。她对七盏数下来的六条一一对上，这一条是第六条路的半截。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，六。第六，她数住了。

改了之后，边上那条会断。太虚真人的话她记着：你改了一条，边上那条就会断。她把七条路在心里排，第六条连着第七条——观星台底下那线接口，是合欢宗接整座周天的地方。她改第六步，第七条那一线的隐处，要断一截。她先把这个算进账，免得明日措手不及。

她先数代价。动阵必付，丢一样。这一笔她不只改一步，她改的是一座宗门一小段的方向，从镇改记，付得要重。她把账上已有的数了一遍：二十六样，指头在袖里弯了二十六下，一样没漏。这一笔，要拿第二十七、第二十八。

她备料。塔基第七块砖缝底下，拿指甲刮下一点石粉，白的，混着铁凉。指尖在石棱上压破一点皮，血出来，一滴，落进石粉里，洇开一小团红。井里打上来的水——那口不结冰的井，第五盏底下那口——她蘸了半指。石粉、血、水，三样和在一处，稠得能挂住石面。

她数息。一，二，三。三息，她把气按平，胸口那处桩位也跟着平了半分。落笔前，身上九处她数一遍：掌心，凉，硬，她的，一。指根，二。心口，三。锁骨，四。肩胛，五。后腰，六。六处是自己的。颈后，七，空的，早平了。脐下三寸，八，细，跟着第六根上那个人的脉。右膝弯，九，温，跟着冷月痕的脉。九处数完，应这笔的是一和八——这一笔贴着第六根，掌心和那处脉一起跳。她数那两处，一和八，在指头点了两点。

她蹲到塔前那级石上，拿染了血粉的指，落第一笔。

一横，断。她把那一横划在塔门前的石面，断的是弟子拐开的那一步。石面应了一下，凉从指底窜上来，窜到掌心那一处，停了一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