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竖，接。竖笔落在横的尾端，把那一步接向塔门。她数这一竖落下的先后，一息，两息，落定，石棱上的血粉被她指温焐软。

一收，落。收笔那一下往左勾了半分——和掌心那个圈一个写法，和第六根钉帽上那半分长勾，一个手笔。她勾完，指底那丝脉跳重了一分，像有人隔着三年，拿她的指，把最后一笔补上。

笔落完。她抬头看那条路。

塔前三步，石面还旧着，裂口和从前一个色。可她知道，明日弟子走到这儿，脚不会再拐。这一步从镇住断，改成了记住断——他们走到塔前，会记起这儿有座塔，塔底下有个人，不是邪，是师尊要换下来的那个。

她数这步通到哪儿。第六步接向塔门，塔门接向塔里那人，再接向主台底下的阵根。一条线，从塔前一直通到她当年被渡修为站的那块青石。她数：塔前，一。塔门，二。塔里，三。主台，四。四节，通了。

边上那条，她去验。望向观星台底下那盏空灯座。夜太远，她看不真切，可她数到第七时，心里响了一下——第七盏灯座的边，裂了一丝。不是碎，是阵那一线的隐处断了半截，裂痕先显在灯座上。她数那丝裂，一，细得像头发，风一过就看不见。

连带断的，是合欢宗接整座周天的那一线。师尊每日从居所窗里看塔的那一眼，走的正是这条。今夜这一线裂了，师尊明日再看，塔会多显半分，那人盘着的影也会多显半分。她把这点掐进账，标着“第七盏裂一丝，师尊明日可见”。

代价来了。她脑子里空了一下，两下——这一笔拿两样，接缝平，摸不出缝，和她丢的每一样，一个手法。

第一样，冷月痕头一回叫她全名那三个字落进耳里的先后轻重。他叫得平，“绾”字尾音顿了半息，像怕惊她。她丢了这一声的先后。再想那一声，只剩三个字，落下的轻重平了，分不出他叫时是近是远。

第二样，阿婆在溪边拧干麻衣，两手绞布、水线落回溪里那一下先后。阿婆先左拧三下，再右拧，水成一条线落下去，溅起极小。她丢了这一下先后。再想溪边，麻衣是拧干了，怎么拧的，平了，只记得布是湿的，记不得绞的法。

第二十七，第二十八。她数到二十八，指头在袖里弯了二十八下，一下一下的轻重她都记得。二十六加二，是二十八。她数完，手停在袖里，没再弯。

冷月痕立在塔外七步。玄袍旧了一层，下摆沾长途的灰，袖口把玉牌那点裂藏严。他今夜没拢袖，裂了的玉牌攥在手里，裂口朝上，对着塔门。他没说话，只把玉牌在掌心转了一下，裂口蹭着他的掌纹。

灰袍在更外头的树影里。守拙立着，背微驼，走路没声的那种立。他没进来，只看了塔前那级石一眼，开口，只一句。

“第一笔，落歪半分，坑就认得你。”他说。一句。不点名，不解释。
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那只方才在塔里还抖过的手，此刻平着，贴在石面上，不抖。她数自己的手：一，二，三。三下，指头是稳的，没有颤，连方才压破皮的那点血都凝了。

比抖更可怕的，是她已经不觉得该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