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压着檐角,湿冷往领口里钻。她立在居所门里,脚尖抵着门槛,没跨出去。
门外的两盏灯还立着。师尊前夜立的,一左一右。左边那盏,灯座实,底下垫着半块砖。右边那盏,灯座空,灯是临时插上去的,风一斜就晃。她前夜数过,空的那盏底下本来该有样东西,如今空着,砖缝里还留着一道浅印。
她抬眼往更外头看。
树影边上立着一个人。灰袍,背微驼,两脚踩在湿泥上,没声。风过去,他衣角贴着小腿,不动。合欢宗里人来人往都带香风,独他身上一丝不沾。她探过许多回,探不出灵气。不是收尽了,是根本没有——空,像一个坑,坑里没有线。
他不进山门。这是他一贯的立处。山门那道石槛,他从不踩。大典那日满山的人都进去了,独他立在门外头。她能看见他,他就立在能看见的地方,再不往前半步。
她想起昨夜后腰那一笔。
那处不全是她的。她落第四笔时,拿后腰那一处去接居所窗下到丹房那一线,把配香的人记起来钉住。笔落完,后腰里那点脉跳停了。塔底那人的脉,从她身上退了半寸。
她改得动的是那条线,可那一退,是塔底那人被人从她身上往外拽了半寸。她数过,退的是后腰里本不属于她的那半寸——她自己的那部分没动,动的是钉在上面的那部分。
她拿掌心比过后腰。掌心落笔,路接得稳,塔底那人不动。后腰落笔,路也接了,塔底那人却退。两处都是她的桩位,反应两样。
她开口,声音压得低,怕门外的灯把话递进去。
“我用掌心落笔,路能接,塔底那人不动。我用后腰那一处,路也接了,可他的脉退了半寸。这是为什么?”
灰袍的人没动。过了几息,才把头稍稍抬一点。一句,落下来。
“你改得动的,”他说,“是没被占的那几处。”
一句。不点名,不解释。和他往常每一句一个调。
她把这句在齿间过一遍。没被占的。掌心是她的,落笔是她自己动,桩认她自己,路就接。后腰那处,钉着塔底那人的大半寸脉,是占了的那处——她动它,等于动别人的桩,桩认主,那人就被往回拽半寸。
她要数。当下把身上九处桩位,一处一处数出来,报给他听。
掌心,一。她按着,凉,硬,脉是她自己的,跟着她的心跳,一跳一跳。这一处,是她的。
指根,二。她弯一下食指,脉从掌心串过来,细,是她自己的。她的。
心口,三。她手掌贴上去,那处温,跳得稳,是她自己的。她的。
锁骨,四。她偏头,那处贴着衣领,凉里带一点她自己的喘。她的。
肩胛,五。她耸一下左肩,脉从心口爬上来,是她自己的。她的。
后腰,六。她不敢用力按。那处凉里多一分别人的脉——塔底那人的,昨夜退了半寸,还剩大半寸盘着,没退干净。不是她的。
颈后,七。她伸手够不到,拿指背蹭一下。那处空的。没接上,也不归别人,是等着填的那处。不归她。
脐下三寸,八。她吸一口气,那处细,脉跟着第六根那一线,是塔底那人。不是她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