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自己的后腰脉拿来比。后腰里那大半寸，跟着塔底那人的脉，也是慢的，可比门里这只手快一点——她的脉还在，扯着那半寸，没全交给钉。她数自己的，一息三下。三下对两下，差一下。这一下，是她还钉着他的证据，也是他还活着没成死钉的证据。

她后腰里那大半寸脉，今晨还盘着。昨夜退了半寸，退的是塔底那人缠在她身上的部分。退了，那人今晨就动了——她把他的脉从自己身上推出去半寸，他那一处就活了半分，手指才动得起来。她数这个因果，一退一活，对着。

她又看那只手的指甲。指甲在长，她前几回数过，长了一线。今晨比昨夜又长半分。钉着的人，指甲还在长，是活的钉，不是死的。她拿指腹虚虚比那半分，比出来就是半分。活着的钉，才动得了手指。死钉不会。

她盯着那只手，看得很久。

这一会儿，她脑子里空了一下。两下。接缝平，摸不出缝——是丢了一样。第三十四样。

她想那空的是什么。想了三遍，想出形：阿婆在溪边，舀水浇她脚背，水线落下的那一下凉。那年她蹲在溪石上，阿婆拿瓢，水从她脚背漫过去，凉一下，然后暖回来。她丢了那一下的凉。再想，只剩“阿婆浇她脚”这件事，那一下凉的轻重，平了。

那一下的凉，她从前随手就能想起来——阿婆的瓢，溪石，水线，凉。那是她干净的内存里最清的一笔。今晨它平了。她再想阿婆浇她脚，只剩一件事，那一下凉的轻重没了。桩认看，钉要的，就是她这干净里的一笔。她把这笔也记上：钉认看，夺的是阿婆。

她把手收回。指尖还留着那一寸外的铁凉。

那只手忽然反过来。

不是醒。醒的人眼里有“是”，他眼里没有。是钉在往回要人——她盯着看这一会儿，钉认了她的看，反手攥住她的手腕。

中指先动，然后整只手翻过来，指节扣进她的腕骨。力道不大，可扣得死，像钉帽咬住桩。她抽了一下，没抽脱。

钉在往回要人。她看了它一眼，它就认了她，要把她也钉进那一处。

塔门外的光，这时候斜了一分。她手腕上那五指，一根一根数得清：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。五指扣着她，全是钉的力，没有活人的力。

她没喊。门里头黑，外头两盏灯还立着，一盏实一盏空。她拿另一只手去掰那只手的中指——就是今晨动了那一下的中指——掰开半寸，抽出了腕。

手落回膝上。又僵了。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
可她腕上留了五个指印，凉的，半天不退。

第三十四样，她记进账。那一下的凉，平了。账上多一笔：塔底人手反，攥腕，钉认看。

她把腕上五个凉印数了一遍。一，二，三，四，五。印是钉的形，不是人的形——指节扣处的痕深，指腹处浅，是钉帽咬桩的力，不是活人攥人的力。她懂了：她盯着看，钉就认她的看，把她的看当成落笔。她改路用落笔，今晨用看，一样动了桩。桩认看，和认笔，是一个认法。

她把腕缩回袖里。凉印半天不退，像五个小钉帽烙在皮上。她没去管，由它凉着——这是今晨她付的，记着，才不至于下次又白白被认。

她蹲在塔门外，腕上五个凉印。门里头，那只手又僵着，等下一回动。